《龍城飛將,現代軍師風雲錄》第46章 律令之嚴(1)

作者:醬紫攝薛天·3個月前

與太學博士公孫敬的一盤棋,像在陳默原本有些單調的長安生活畫卷上,潑下了一抹亮色。那枚小小的名刺揣在懷裡,似乎都帶著墨香和知識的溫度,讓他走路都覺得腳下生風,連帶著看東市熙攘的人流都覺得順眼了許多。

可這長安城,就像個脾氣古怪的巨人,剛給你嚐了顆甜棗,轉手就可能甩你一巴掌。甜棗是公孫博士的賞識,巴掌嘛……很快就來了。

這天陳默替趙掌櫃去東市另一頭送批零碎的皮貨給老主顧。事情辦得順利,他掂量著懷裡剛結清的貨款,琢磨著是首接回貨棧,還是繞去書肆看看新到的竹簡。正邊走邊盤算,前方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打斷了他的思緒。

只見街口圍了一大圈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氣氛凝重。人群中央,幾個穿著赭色號衣、腰佩鐵尺的市吏,正臉色鐵青地圍著一個癱坐在地、面如死灰的中年漢子。那漢子身旁散落著幾個破麻袋,裡面滾出些明顯分量不足、摻雜了沙石的鹽塊。一個看似小頭目的市吏,手裡正拿著一卷攤開的竹簡,大聲宣讀著什麼,聲音冷硬得像臘月裡的冰碴子。

“……人犯張五,私販官鹽,摻沙使假,缺斤短兩,人贓並獲!依《盜律》及《市律》,數罪併罰,判……”市吏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圍觀人群,最後落在那瑟瑟發抖的漢子身上,“……笞刑五十,罰沒家產,徒邊三年!”

笞五十!罰沒家產!徒邊三年!

這幾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陳默心上,也砸得圍觀人群發出一片壓抑的驚呼和抽氣聲。那癱坐的漢子張五,聞言更是渾身一軟,首接暈死了過去。

陳默擠在人群裡,看得頭皮發麻。他知道漢代律法嚴苛,鹽鐵官營,私販是重罪。但親眼看到這判決,還是被那毫不留情的嚴厲震懾住了。五十鞭子下去,不死也得脫層皮;家產抄沒,妻兒何依?徒邊三年,塞外苦寒,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問題!就為了這點摻假的私鹽?

很快,如狼似虎的市吏們架起昏死的張五,像拖死狗一樣將他拖走,留下地上一片狼藉和周圍人群複雜難言的目光。有搖頭嘆息的,有面露懼色的,也有低聲罵張五黑心活該的。

“看見沒?這就是不守規矩的下場!”一個看似老吏模樣的人,趁機對著圍觀人群高聲訓誡,“官鹽官價,明碼標價!誰敢以身試法,這就是榜樣!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

人群在壓抑的氣氛中緩緩散去。陳默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些摻雜沙石的鹽塊,又看了看市吏們消失的方向,心裡像堵了團棉花。他知道張五罪有應得,摻雜使假、缺斤短兩在哪朝哪代都該罰,但這懲罰的力度……實在太狠了。這就是《漢律》,“約法三章”早己是過去式,如今的律法條文繁複,刑罰嚴峻。

他悶悶不樂地回到貨棧,連阿旺跟他打招呼都沒怎麼搭理。晚上躺在床上,白天那場景還在腦海裡揮之不去。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雖然也在瞭解這個時代,但更多關注的是生存技能、人情世故、文化風貌,對於真正維繫這個龐大帝國運轉、且與每個人息息相關的 “律法” ,瞭解得還太膚淺了。這玩意兒,平時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可一旦觸犯,那就是雷霆萬鈞,能瞬間把人碾碎。

“不行,得知己知彼。”陳默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又上來了。他決定,要系統地瞭解一下漢代的律法,尤其是與商業、市井生活相關的部分。

第二天,他就跑去了墨香書肆。清瘦掌櫃見他來了,還以為他又要幫忙整理書架或是看書。沒想到陳默首接問道:“老丈,您這兒可有《漢律》相關的簡牘?小子想借閱學習一番。”

掌櫃愣了一下,上下打量陳默,眼神有些古怪:“《漢律》?你小子……惹上官司了?”

“沒有沒有!”陳默趕緊擺手,陪著笑解釋,“就是前日見了市吏執法,覺得律法威嚴,想多瞭解些,日後行事也好有個分寸,免得無意中觸犯了哪條,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掌櫃聽他這麼說,神色才緩和下來,點了點頭:“嗯,知法方能守法,有這份心是好的。”他走到一個相對偏僻、落滿灰塵的架子前,翻找了一會兒,取出幾卷顏色深暗、看起來就很少人動的竹簡,“喏,這是《盜律》、《雜律》、《戶律》和《市律》的殘卷,多是文帝景帝時修訂的舊律,但大體框架還在。武帝即位後雖有增補,但新律多在廷尉府和各級官署,流傳出來的不多。你且看著,莫要外傳。”

陳默如獲至寶,連連道謝。他抱著這幾卷沉甸甸的竹簡,在書肆角落找了個安靜位置,迫不及待地展開。

這一看,真是大開眼界,也看得他後背發涼。

竹簡上的文字古奧艱深,很多法律術語他連猜帶蒙。但大致意思能看懂:《盜律》不僅管偷竊,還管搶劫、拐賣、甚至侵佔田地;“傷人以刃”和“鬥毆致傷”量刑完全不同;“誣告反坐”原則明確寫在那裡。《雜律》更是包羅永珍,從通姦、賭博到官吏瀆職、工程不合格都管。《戶律》規定了戶籍、賦稅、繼承。《市律》則詳細規定了市場管理、商品質量、價格欺詐(比如張五的罪名)、契約履行等等。

刑罰更是五花八門,除了常見的笞、杖、徒、流、死,還有耐刑、完刑、赭衣等羞辱性刑罰,以及連坐、族誅等殘酷的連帶責任。

“我的個乖乖……”陳默一邊看,一邊暗自咂舌。這法律體系,比他想象的要嚴密和殘酷得多!很多在現代看來是民事糾紛或者行政處罰的事情,在這裡都可能上升到刑事犯罪,而且動肉刑、勞役、甚至死刑。尤其是對商業行為的管制,極其嚴格,市籍制度只是冰山一角,還有各種關於商品規格、價格、交易的詳細規定,違反的代價巨大。

他也注意到,法律雖然嚴苛,但也強調證據和程式。比如,抓人需要人贓並獲或者有確鑿證據,不能隨意誣告;判決需要依據律條,不能全憑官員一時喜怒。這讓他稍微鬆了口氣,至少不是完全無法無天。

接下來的幾天,陳默一有空就泡在書肆啃這些律法竹簡。遇到不懂的,就厚著臉皮去請教掌櫃,或者旁敲側擊地問問來書肆計程車子。他像一塊貪婪的海綿,拼命吸收著這些關乎身家性命的知識。

瞭解越多,他越是心驚,也越是慶幸。心驚於律法的森嚴,慶幸自己提前做了功課。比如,他之前幫貨棧應付地痞時,引用“擾亂市肆”和“賄賂”的罪名,並非信口開河,而是確實在《雜律》和《盜律》裡能找到相關或類似的精神。如果他是個真正的法盲,可能當時就選擇破財消災或者硬碰硬,那後果不堪設想。

同時,一個念頭也開始在他腦中萌芽:在這個律法嚴密但資訊傳播不便的時代,精通律法,會不會本身就是一種稀缺的資源和力量? 普通人根本接觸不到完整的律法條文,全憑口耳相傳和官府的告示,很容易因為無知而觸法。而那些底層胥吏,則可能利用資訊不對稱來欺上瞞下,敲詐勒索。

如果他陳默,能比別人更懂法,更清楚其中的界限和漏洞……

這個想法讓他心跳微微加速。當然,他不是想去鑽法律空子幹壞事,而是想更好地保護自己,甚至……在未來有機會時,能利用這種知識優勢,為自己爭取更大的空間和主動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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