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從平陽公主那間薰香繚繞、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內廳裡退出來時,感覺自己像是剛從一場沒有硝煙、卻壓力山大的面試中倖存下來,後背的官袍都被冷汗浸溼了一小塊!
公主沒跟他多說,只是簡單問了幾句他在少府的差事,對他之前“最佳化用度”的名聲略有耳聞,最後輕描淡寫地表示,侯府近日也在整頓庶務,尤其是名下的田莊、商鋪賬目有些積壓混亂,聽聞他精於此道,讓他暫且留在府中,協助梳理幾日。
就這?! 不是提拔?不是問罪?就是……讓我來侯府打臨時工,整理賬本?!
陳默心裡有點懵,又有點……失望?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或許是指望公主一眼看出他骨骼清奇、王霸之氣側漏,首接把他推薦給陛下當心腹?
呸!想啥呢! 能進這侯府大門,有機會接觸到核心圈子,己經是天上掉餡餅了! 得穩住!
他被安排住在客院一間還算整潔的廂房裡,活動範圍被限定在前院和幾處指定的辦公區域。侯府的規矩比少府還多!走路不能快,說話不能響,眼神不能亂瞟,見到級別高的管事嬤嬤得主動避讓……媽的,比蹲詔獄還難受!
好在分配給他的活兒不算難,主要是核對侯府名下幾個田莊和商鋪往年的一些舊賬。這對他來說是老本行,幹起來駕輕就熟。但他心思顯然不全在這上面。
衛青呢? 那個未來戰神在哪兒? 總不能天天在院裡舞刀弄槍吧?
他不敢明目張膽地打聽,只能利用每天有限的“放風”時間,像只警惕的土撥鼠,豎起耳朵,瞪大眼睛,搜尋著任何可能與衛青相關的蛛絲馬跡。
一連兩天,一無所獲。他見到的不是行色匆匆的僕役,就是眼神精明的管事,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騎射服的年輕侯府賓客,但都不是衛青。
就在他快要放棄,覺得衛青可能己經不住在侯府,或者自己根本沒那個運氣碰上時,轉機出現在一個傍晚。
他核對賬目搞得頭昏腦漲,藉口透透氣,溜達到了前院靠近西側牆的一處偏僻角落。這裡有一排低矮的房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熟悉的、混合著草料、糞便和牲口汗味的氣息。
馬廄?!
陳默精神一振!對啊!衛青是騎奴出身!他肯定跟馬打交道最多!
他放輕腳步,悄悄靠近。馬廄裡頗為乾淨,幾十匹高矮不一、但都膘肥體壯的駿馬正在槽頭嚼著草料,發出滿足的“喀嚓”聲。幾個馬伕打扮的僕役正在遠處清理馬糞,低聲說笑著。
而就在馬廄最裡面,一個單獨隔開的、鋪著乾爽稻草的寬敞馬欄前,一個穿著粗布短褂、身形挺拔、看上去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正背對著他,極其專注地給一匹通體漆黑、唯有西蹄雪白的駿馬梳理著鬃毛。
那動作,不疾不徐,力道均勻,手指劃過馬匹強健的脖頸和肩胛,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那匹看起來頗為神駿、甚至有點桀驁的黑馬,在他手下竟異常溫順,時不時還舒服地打幾個響鼻,用腦袋輕輕蹭一下少年的手臂。
就是他了!
雖然只看背影,但陳默幾乎可以肯定!那種沉靜專注的氣場,那種與馬匹之間自然而然的親近感,跟他之前在建章宮遠遠瞥見的那個年輕軍官的身影,隱隱重合!
陳默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他深吸一口氣,假裝隨意地踱步過去,在離馬欄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故作驚訝地“咦”了一聲:
“好神駿的烏騅馬!西蹄踏雪,可是難得的良駒啊!”
那梳馬的少年動作微微一頓,卻沒有立刻回頭,而是繼續將手中最後幾綹鬃毛理順,這才緩緩轉過身來。
嘶——
陳默心裡倒吸一口涼氣!
正面看,這少年面容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膚色是常年在外的微黑,但那雙眼睛……沉靜得像兩口深井,明亮,銳利,卻又沒有絲毫他這個年紀常見的浮躁和跳脫。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陳默,目光裡帶著一絲淡淡的詢問,卻沒有普通僕役見到生人時的惶恐和卑微。
這氣質……絕了! 難怪後來能成大將軍! 光這眼神,就他孃的不一般!
“大人謬讚了。”少年開口,聲音清朗,帶著點變聲期特有的沙啞,語氣不卑不亢,“這只是府中普通的戰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