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光海下面,是無數個像他一樣,剛剛結束一天勞作,回到家中,面對妻兒,面對柴米油鹽的普通人。
他們想要什麼?太平日子。能吃飽穿暖。不用天天擔心打仗,擔心賦稅,擔心被拉去運糧或者死在邊關。
他寫下的那些東西,最終,不也是為了這個麼?讓邊疆安定,讓朝廷的負擔輕一點,讓普通人的日子,好過那麼一點點。
哪怕只是一點點。
他回到案几前。仔細地將寫滿字的麻紙捲起。用一根新的絲帶繫好。
然後,他喚來門外值守的胥吏。
“備車。去大將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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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青在書房見他。
燭光下,衛青的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眉宇間那種被無形重壓鎖著的沉鬱,散開些許。他接過陳默遞上的厚厚紙卷,沒立刻開啟。
“寫好了?”他問。
“寫好了。請大將軍先過目。”陳默聲音有點沙,是剛才寫得太急,話又說少了。
衛青解開絲帶,緩緩展開紙卷。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墨跡上,起初很快,然後慢下來。手指無意識地在紙邊沿輕輕摩挲。
書房裡很靜。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紙頁翻動的輕微沙沙聲。
衛青看得很仔細。有時眉頭會微微蹙起,像在思考某個細節。有時又會幾不可察地點一下頭。
陳默站在一旁,垂著手。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又回來了,還夾雜著一絲緊張。像在等待宣判。
不知過了多久。衛青終於看完了最後一行。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陳默臉上。那眼神很深,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又有種……瞭然的嘆息。
“陳默。”衛青開口,聲音平緩,“你可知,你這篇東西,若真推行下去,會觸動多少人的利益?邊軍的,朝中管錢糧的,甚至……那些靠著舊有互市路子發財的勳貴、商賈?”
“知道。”陳默回答,聲音不高,但清晰,“可若不變,觸動的是大漢的國本,是前線將士的性命,是天下百姓的福祉。利弊相較,臣以為,當變。”
衛青沉默。他把紙卷重新卷好,放在案上。手指在那粗糙的紙面上停留片刻。
“你想得很深。也很細。”衛青緩緩道,“軍屯、互市、郡縣,環環相扣。不是一時心血來潮。是經過琢磨的。”
他頓了頓,看向陳默:“但你漏了一點。”
陳默心頭一緊:“請大將軍指教。”
“人心。”衛青道,“歸附胡人的人心,邊地漢民的人心,甚至……朝堂上那些反對者的人心。你這套法子,好是好。但推行起來,會遇到數不清的阻礙。明的,暗的。他們會說你‘與胡人過從甚密’,說你‘動搖軍心’,說你‘耗費無度’,甚至……說你‘包藏禍心’。你想過怎麼應對麼?”
陳默抿了抿唇。他當然想過。朝爭的險惡,他剛親身經歷過。“臣……會小心行事。步步為營。至於非議……”他抬起頭,迎上衛青的目光,“只要於國有利,於邊民有利,臣……不怕非議。”
衛青看著他。看了很久。燭光在他眼底跳躍。
然後,衛青忽然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很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眼角的皺紋深了些許。那笑容裡,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拿起那捲紙,遞給陳默。“明日朝會,我會將此策,連同我的附議,一併呈給陛下。你……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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