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十一月中旬。
遼東的寒冬徹底降臨,北風捲著碎雪橫掃遼南大地,遼河徹底冰封,渤海海面浪高風急、寒意刺骨。
盛京軍械工坊連日來的試造結果,徹底打碎了皇太極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自大淩河戰敗歸來,皇太極便命佟養性牽頭,集結遼東最頂尖的工匠,全力仿製明軍的新式燧發槍。
整整半個月的時間,工坊爐火晝夜不熄,物料耗材不計其數,可造出來的成品,終究是一堆不堪大用的殘次品。
佟養性每隔三日便入宮報備一次進度,每一次的稟報,都一次比一次沉重。
這日午後,佟養性再次入宮,神色疲憊又凝重,對著端坐汗位的皇太極躬身覆命,語氣裡滿是無力。
“大汗,臣據實稟報,燧發槍仿製一事,終究是行不通。”
皇太極指尖摩挲著桌案上那支拼湊出來的劣質仿造火槍,槍機卡頓、管壁粗糙,通體佈滿瑕疵,他眼底沉著寒意,淡淡開口。
“盡數失敗了?”
“是。”佟養性不敢隱瞞,直言道出所有弊病。
“王天相等人拼盡全力,反覆試造數十批次,問題從未斷絕。咱們匠人擅長鑄厚重火炮,不懂薄壁精鐵鍛打之法,造出的槍不堪大用。”
“如今造出的試樣,沒有一支能穩定射擊和持久使用,更別說批次列裝八旗兵馬。”
皇太極靜靜聽著,臉上沒有暴怒,也沒有斥責對方無能,只剩一片深沉的冷寂。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不是匠人懈怠、是後金的軍工根基,從根上就落後了一截。
遼東盛產勇兵悍將、擅長騎射陸戰,卻匱乏精細工匠。
“朕知道了。”
皇太極緩緩抬手,打斷了佟養性的話,語氣平靜卻帶著決絕。
“傳令工坊,暫停強行仿製量產。”
佟養性心頭一鬆,連忙躬身領命:“臣遵旨。”
待佟養性退去,大政殿內只剩皇太極一人。
窗外寒風呼嘯,殿內燭火搖曳,他望著桌案上那幾支繳獲的燧發槍,眼底翻湧著壓抑已久的怒火與不甘。
大淩河一役,四萬八旗精銳折損受挫,數十年野戰無敵的威名毀於一旦,根源便是這小小的火槍。
可他空有復仇之心、制衡之謀,卻連對手的軍械都仿製不出,只能被動挨打。
既然造不出對手的兵器,那就只能除掉造兵器的人。
皇太極豁然起身,大步走到懸掛的遼東海陸輿圖前,銳利的目光死死鎖定在了渤海之上那座孤零零的長山島。
積壓數月的恨意、在此刻盡數匯聚,徹底敲定了下一階段的核心戰略。
他心裡無比清醒,自己絕非被怒火衝昏頭腦的庸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