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退回三月底的京師。
春季本該吹盡北國殘寒,可紫禁城皇極殿的風,依舊帶著關外朔地的凜冽。
風過重簷斗拱,吹動殿外鎏金銅鈴,叮咚之聲沉悶滯澀,不似春聲,反倒像一記記重錘,敲在大明王朝搖搖欲墜的骨架上。
今日這個月底的大朝會,非同尋常。
自開春以來,朝野爭執不休的大淩河築城之議,終於要在這座至高殿堂落下階段性定論。
文武百官蟒袍青衫分列兩班,肅立如木偶,殿中靜得落針可聞,唯有龍涎香的煙氣緩緩升騰,纏繞著樑柱,也纏繞著滿殿緊繃的人心。
無人私語,無人擅動,所有人的心思,都懸在御座之上的少年天子與殿中對峙的兩派朝臣之間。
御座上,朱由檢端坐如山。
時年二十一歲的他,登基已有三載,褪去了初登大寶的青澀莽撞,卻始終卸不下一身緊繃的焦灼。
他生得清瘦俊朗,眉目銳利,下頜線條緊繃,常年熬夜批奏、晝夜憂國,讓他眼底覆著一層洗不去的青黑,面色也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
他雙手輕搭龍椅扶手,指腹反覆摩挲著雕花的龍紋,指節微微泛白,細微的動作裡,藏著無人察覺的內心波瀾。
沒人比崇禎更焦慮當下的局面。他自接手這滿目瘡痍的江山,便日夜不敢懈怠。
可天意弄人,他越是勤勉,世事越是頹敗。
關內年年災荒,秦晉流民四起,流寇嘯聚山林,蠶食地方;關外後金鐵騎蒸蒸日上,皇太極勵精圖治,屢屢叩邊,將遼東疆土啃噬得支離破碎。
他心底藏著一股極致的不甘。
他自認勤政愛民、無怠無荒,遠比前朝諸多帝王盡心盡責,為何祖宗基業偏偏在自己手中風雨飄搖?
他不信天數,不認國運,始終堅信人力可勝天,只要守得住、拼得起,便能守住河山、逆轉頹勢。
而遼東,便是他心中最放不下、也最輸不起的棋局。
袁崇煥雖然不見了,可他當年構建的關寧錦防線,依舊是大明北疆最後的屏障。
只是這道防線,早已隱患叢生、岌岌可危。
寧遠、錦州兩座孤城懸於關外,縱深極淺、首尾侷促,如同兩根單薄的支柱,硬生生撐著遼西門戶。
後金騎兵機動性極強,來去如風,每每繞襲穿插,便能切斷兩城聯絡,讓前線明軍陷入被動挨打、束手待困的絕境。
正是看透了這致命短板,賦閒再起、以花甲之年總領遼西防務的孫承宗,才毅然遞上築城之疏,懇請朝廷撥款征夫,重修大淩河舊城,拓深防線、穩固遼西。
這道奏疏,如一石投湖,攪亂了整個朝堂的平靜。
數月以來,奏章堆積、往復辯駁,朝堂撕裂為壁壘分明的兩派。
一派是以孫承宗為首的遼西守臣、袁崇煥舊部與邊關武將,誓死力主築城穩邊;另一派是以各科言官、殘存閹黨勢力為主的朝堂文臣,激烈反對,痛斥其勞民耗餉、啟釁誤國。
三月將盡,爭執依舊未有定論,今日大朝,便是這場朝野博弈的終極對決。
殿中沉寂片刻,左班文臣之列,一道緋色身影穩步踏出,身姿挺拔、風骨凜然,雖鬚髮半白,卻無半分老態,正是兵部尚書、督師孫承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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