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襄收起文書，瞥了一眼年少輕狂的兒子，語氣現實通透，低聲點撥。
“長桂，你記住，官場打仗，不全是為了打贏。孫督師、邱巡撫不敢賭主力，咱們這一路，本來就是探路送死的。”
“送死的？”吳三桂皺眉疑惑。
“對。”吳襄拍了拍兒子肩頭，直白拆解利害。
“打贏了，朝廷加官進爵；打輸了，本就是少量偏師，無損關寧大局。咱們不用拼命攻堅，抵達長山觀望局勢，摸清八旗伏兵就可以，局勢不對，立刻掉頭跑路，保全手下兵馬第一。”
“皇太極野戰太強，咱們關寧兵出城野戰，先天吃虧，萬萬不可死戰。”
吳襄半生混跡遼西軍營，親眼見證廣寧、西平堡數場大戰，明軍但凡出城野戰，幾乎全軍覆沒，同僚總兵戰死、滿門抄斬者數不勝數。
他心底根深蒂固認準一條道理：亂世帶兵，兵馬就是身家性命。
吳家宗族老小、前途功名，全系在這兩千嫡系吳家兵身上。
他從接到軍令那一刻，私心早已敲定底線：可敷衍應戰，絕不宗族子弟填命，必要時刻，捨棄外省輔兵、捨棄友軍宋偉部，保全吳家嫡系，萬事以自保為先。
另一處宋偉營地，將領宋偉性格耿直刻板，治軍嚴苛，忠於軍令，想法和吳襄截然不同。
接到北上軍令，宋偉即刻集合本部士卒，整備火器糧草，對著麾下千總正色喊話。
“朝廷有難，孤城將士捱餓死守，我等食大明糧、穿大明甲，必須盡力馳援。”
“此番北上，謹遵軍令，穩步推進，一旦遇上後金兵馬，列火器陣型死戰，能往前進一步，大凌城就多一分生機。”
兩路將領，一心利己保部、一心死戰報國，將帥心思割裂，外加本次五千六百兵馬混雜拼湊：其中兩千為吳家嫡系私兵，餉足甲厚；三千六百餘為錦州、寧遠抽調外省輔兵、臨時徵召鄉勇，甲冑破損、軍械老舊、月餉拖欠兩月，軍心渙散、互不信任。
將帥離心、士卒割裂、戰力參差，從出兵伊始，便埋下必敗隱患。
八月十三日，秋陽毒辣，曠野草木枯黃，塵土漫天。
吳襄、宋偉合兵一處，五千六百明軍馬步混雜，火炮輜重隨行，沿著官道北上，一路謹慎行軍，避開偏僻山林，耗時兩日，順利進抵大淩河城外十五里長山片區。
長山一帶兩山夾一谷，山道狹窄，兩側丘陵密林叢生，是天然伏擊死地。
地勢居高臨下，騎兵俯衝無阻，一旦入口閉合，進來多少兵馬，便能圍困多少兵馬。
吳襄策馬走在隊伍中段，抬頭看向兩側密林，心底莫名發慌，勒住馬韁叫停行軍，轉頭看向身側宋偉，開口勸阻。
“宋將軍，此地山勢兇險，草木茂密，極易藏伏兵，不宜全軍進入谷地紮營。咱們在外圍高地駐紮，觀望兩日即可。”
宋偉身披鐵甲，看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大淩河城頭旗幟，心急馳援，搖頭回絕。
“吳總兵！我們奉旨解圍，已然抵達外圍，止步不前如何向朝廷覆命？谷地直通大凌城下，穿谷即可靠近城池，何必在外迂迴繞路！速速傳令全軍，入谷列陣！”
二人意見相悖，爭執片刻，終究宋偉持督師軍令優先順序更高，強行帶隊入谷。
五千六百明軍全數踏入長山峽谷腹地，遵照戰前規制分扎兩營，吳襄駐西側臨水營地，地勢方便騎馬突圍逃生；宋偉駐東側靠山營地，直面山谷中軸線，首當其衝承受敵軍攻勢。
兩營臨時開挖淺壕、排布拒馬、架設弗朗機炮，倉促構建簡易火器防線，不少底層士兵挖坑之時，已然心神不安。
西營一名破舊棉甲的寧遠鄉勇，攥著捲刃長矛，蹲在壕溝裡低聲和同鄉閒聊，指尖不停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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