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日暮,遼西大淩河谷晚風燥熱,曠野草木被連日炮火燻得枯黑,空氣中常年瀰漫硝煙、血腥、馬糞混雜的刺鼻味道。
綿延十餘里的後金聯營依山傍河紮營,八旗各色純色龍旗沿營壘高地林立,正黃鑲黃兩旗王旗居中高聳,旗下層層夯土壕溝、拒馬木欄、連環炮臺排布嚴密,三十七門後金舉國精銳紅衣大炮,沿大凌城西高地一字列陣,炮口穩穩對準大凌城青磚城牆,圍城陣型密不透風。
正是皇太極耗時三月,苦心佈下的圍點打援死局。
此刻大凌城內,祖大壽關寧精銳一萬四千固守城池,糧草日漸枯竭,只能死守待援。
城外皇太極親統滿洲八旗、漢軍烏真超哈、蒙古聯軍合計四萬七千兵力,不急於強攻破城,專以城池為餌,伏擊關內孫承宗派出的關寧援軍,打算一戰全殲關外明軍主力,徹底打通遼西進關門戶,這便是天聰五年後金舉國一戰的核心國策。
主營御帳築於河谷最高臺地,通體牛皮裹木,寬敞厚重,帳內燃著安神松明火,驅散帳內潮氣與血腥味,帳中正中擺放整塊實木沙盤,精準復刻大凌城內外壕溝、援軍通路、八旗駐營點位。
皇太極褪去戰時重甲,身著暗金線織四爪龍紋常服,玉蹀躞玉帶束腰,面容清厲,眉眼深沉,連日督軍圍城,眼底佈滿紅血絲,下頜胡茬發硬,周身常年身居上位的威壓,讓帳內侍立貝勒、旗主、武官皆屏息垂首,不敢隨意抬頭對視。
自打午後八百里加急塘馬從遼東灣沿岸疾馳入營,兩份後路敗報送入御帳,整整一個時辰,皇太極一言不發,指尖反覆摩挲沙盤遼南海岸線,周身氣壓低到極致,帳內落針可聞。
一份鴨綠江鎮江堡失守文書,一份蓋州海州糧囤被毀文書,疊放在案几之上,字跡潦草墨痕乾澀,字字皆是敗績。
良久,皇太極才緩緩抬手,指尖捻起一紙文書,低聲覆盤全盤損失,每一字都掐算利弊,心思縝密至極。
“鎮江丟,朝鮮貢路斷絕,秋季鐵器糧米再無東來。”
“遼南四衛兩萬七千石圍城糧焚燬,大營存糧僅剩七日。”
“六千農奴被跨海接走,遼南托克索農莊勞力一空,秋後遼東屯田顆粒無收。”
他看似平緩的語調之下,藏著壓至極致的怒火,卻沒有方才初見戰報時的暴怒失態。
不同於尋常八旗將領只知憤懣開戰,皇太極深諳取捨之道,他清楚,此刻自己深陷大凌圍局,一動則滿盤皆輸,意氣用事只會葬送數月圍城成果。
帳外腳步急促,鑲白旗貝勒杜度、正紅旗代善、漢軍烏真超哈統領佟養性、蒙古科爾沁奧巴旗主四人,接到傳召快步入帳,全員披甲佩劍,躬身行禮之後分列兩側,等候汗王定奪後路戰局。
性情最為急躁的杜度率先出列,抱拳高聲請戰,語氣滿是八旗本部悍勇戾氣。
“汗王!海島明軍不過兩千烏合之眾,依仗海路苟活而已!當下即刻分兵兩萬滿洲精兵,拖拽大營二十門紅衣大炮,即刻回師遼南!”
“沿路徵召遼東堡甲鄉勇,修築臨海炮臺,死守沿岸口岸,把這夥明軍戰船盡數擊沉,追回被俘農奴,復奪糧倉口岸!”
話音落下,蒙古旗主奧巴立刻搖頭反對,上前一步躬身回話,立場全然為蒙古部族牟利。
“貝勒萬萬不可。”
“大淩河谷地勢狹窄,如今四萬大軍合圍閉環,一旦分兵兩萬,圍城壕溝兵力稀薄,祖大壽隨時可以帶兵從南門突圍,關內孫承宗關寧三萬援軍,近日已然逼近小淩河,合圍之勢頃刻瓦解。”
“我蒙古三部兵馬隨軍圍城三月,死傷頗多,絕不願分兵跨海奔波,迎戰海上火器兵馬。”
一邊是八旗本部主戰復仇,一邊是蒙古部族避戰自保,帳內立場瞬間割裂,派系矛盾直白顯露。
皇太極冷眼旁觀二人爭執,心底通透無比:後金本就是八旗、漢軍、蒙古三方拼湊聯軍,利益本就無法統一,以往攻城劫掠能均分財物,眾人齊心;如今後路遇襲、無利可圖,各方第一時間只會保全自身部族實力。
資歷最深、執掌兩紅旗的禮親王代善,緩步上前,語氣老成持重,直擊眼下最現實的死局,一語點破要害。
“汗王,臣直言利弊,分兵回防,得不償失。”
“第一,圍點打援佈局已成型,孫承宗援軍將至,此刻抽走主力、拆分紅衣大炮,數月圍城心血盡廢,祖大壽一旦突圍出關,日後再無機會圍困殲滅關寧精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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