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皆知,明末各鎮兵馬,大多荒廢軍備、器械朽壞,唯獨登萊一地特殊。
孫元化精通西學、深諳火器之道,是大明為數不多懂近代軍備、懂守城攻堅的能臣。
他駐守登州數年,苦心經營,打造出了大明唯一一支全火器職業化軍隊,也是朝堂眼下唯一能調動、唯一能指望的外援力量。
崇禎眼底怒意稍緩,當即拍板定策,語氣決絕。
“傳朕旨意!六百里加急傳檄登州,令孫元化即刻調派登萊精銳火器營,由孔有德統領全軍,攜帶所有可動用的紅夷大炮、西洋火銃、火藥器械,即刻開赴遼東前線,馳援大淩河!”
聖旨落筆,璽印加蓋,一刻不敢耽擱,快馬星夜奔赴山東登州。
遠在千里之外的登州府,海風凜冽,潮氣刺骨,與京師的燥熱截然不同。
登萊巡撫孫元化一身文官長袍,站在巡撫衙門外的海風之中,手裡捧著剛剛送達的加急聖旨,面色凝重,眉頭死死緊鎖,心底五味雜陳。
他早就料到大淩河兵敗之後,朝廷必然會打登萊火器營的主意,可當真接到調兵聖旨,依舊滿心無奈與焦灼。
身旁親衛看著巡撫沉鬱的臉色,低聲詢問。
“大人,朝廷急調孔有德部馳援遼東,我部即刻整軍開拔便是,大人為何憂心忡忡?”
孫元化緩緩搖頭,望著城外駐紮的軍營方向,長嘆一聲,道出心底最深的顧慮。
“你不懂。登萊兵馬,看著器械精良、戰力強悍,實則內裡隱患重重,早已是外強中乾。此刻強行調兵遠征,未必是馳援,反而恐生大亂。”
沒人比孫元化更清楚自己麾下這支軍隊的底細。
孔有德、李九成、耿仲明等人,皆是毛文龍舊部,原皮島悍將。
皮島鎮覆滅之後,一眾無家可歸的將士被孫元化收留,安置在登萊駐地。
這群人常年駐守海島,刀口舔血、桀驁不馴,不懂官場規矩、不受文官節制,性子彪悍、恩怨分明,且常年遠離內陸,與山東地方官紳素來格格不入。
更致命的是,登萊軍的補給糧餉,早已拖欠數月,全軍上下,早已怨聲載道。
孫元化深知這群邊軍的秉性:有仗打、有糧吃、有餉領,便能捨生忘死、悍不畏死;若是餓著肚子遠征、受盡刁難,這群悍卒,絕不會乖乖聽話,極易譁變生亂。
可聖旨已下,皇命難違,他一介巡撫,根本無力抗旨。
無奈之下,孫元化只能即刻傳令,命孔有德火速入衙領命,整軍集結,準備開拔遼東。
不多時,一道魁梧身影大步踏入巡撫衙門,甲葉碰撞作響,滿身海風塵土,正是登萊火器營統領孔有德。
孔有德身材壯碩,面容粗糲,眉眼間帶著常年浴血沙場的悍戾之氣,常年跨海征戰,皮膚黝黑,手掌佈滿厚繭。
他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末將孔有德,拜見撫臺大人,不知大人傳喚,有何軍令?”
孫元化將手中聖旨遞給他,語氣疲憊。
“朝廷下旨,遼西大淩河慘敗,祖大壽被困,命你統領登萊火器營,準備整軍北上遼東,馳援大淩河戰場。”
孔有德接過聖旨,快速掃讀一遍,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底掠過一絲難以置信,隨即湧上濃濃的憤懣與無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