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臺灣的春風已經浸滿了暖意，裹著蔗田的甜香和海鹽的鹹溼，撲在人臉上軟乎乎的。
臺中城內外稻禾返青，巷子裡飄著各家燜飯的香氣，看著處處是生機。
可林墨心裡卻半點不敢鬆快——均田授畝的新政剛鋪開，他便換了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只帶兩名扮成僕役的親衛，又一頭扎進了軍營、市集、偏遠村落，連著轉了六天。
不沉到最底層不知道，臺灣的病根遠不止土地紛爭。
草莽時期攢下的江湖氣、大陸帶過來的老規矩、人口暴漲擠出來的新矛盾，正順著縫隙往骨子裡鑽。
拉幫結派、囤積居奇、士紳弄權、俗信衝突，樁樁件件都在啃食基業的根。
以前人少地盤小，靠人情和威望還能壓得住；如今全臺十八萬人，再靠人治兜著，早晚要出大亂子。
林墨頭一站去的是水師營地。
臺中港的風裹著鹹腥味，岸邊戰船列陣，旌旗被風吹得獵獵響，遠看著軍容齊整。
可走近了才發現，營寨裡天然划著好幾片地界，涇渭分明得像用尺子量過。
修船的老匠人、歇晌的老水手，大都是早年投誠的海盜出身，三五成群蹲在船舷邊，嘴裡叼著草梗，滿嘴海上黑話切口，看人的眼神斜斜的，帶著股桀驁不馴的勁兒。
不遠處，新招的本地漁民、流民出身的新兵縮成一小團，手裡攥著纜繩，想上前搭話又不敢，明顯被排擠在外。
“瞧見那幾個新兵蛋子沒？笨得跟豬一樣，打個纜繩結都不利索，也敢來吃水師這碗飯。”
臉上帶疤的老海盜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聲音故意揚得很高。
“想當年老子在海上截洋船的時候，他們還在老家泥地裡摸魚呢！要不是看城主面子，就這號貨色，連上船刷甲板都不配。”
旁邊幾個老兄弟鬨然大笑，有人接話。
“那是！咱們這幫老兄弟跟著城主打天下。以後分賞錢、升哨官，怎麼也得咱們老人優先。哪能輪得到他們？”
新兵們臉漲得通紅，指節攥得發白，卻沒人敢頂嘴。
他們心裡門兒清，這幫老海盜抱團抱得緊，得罪了一個就是得罪一群，往後在水師裡髒活累活全是你的，要是對方不高興的話，以後你連出海的機會都輪不上。
林墨站在營寨柵欄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木柱，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收編海盜本是權宜之計，圖的是他們懂船懂海，能快速拉起水師架子。
可沒想到日子一久，竟養出了牢不可破的小山頭，仗著資歷壟斷升遷、排擠新人。
再這麼下去，水師早晚變成私人武裝，打仗的時候各顧各的，根本擰不成一股繩。
離開水師，他又繞去了護民軍的演武場。
這邊的情況更扎心，地域派系劃得比水師還清楚。
泉籍的兵聚在東側練鳥銃，漳籍的佔西側練朴刀，粵籍的單獨窩在角落演拳腳，明明同屬一營，卻像三支互不搭界的隊伍。
兩隊人搶訓練用的木靶，三言兩語就嗆了起來。
“憑啥你們先用？我們泉籍弟兄天不亮就來佔場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