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廣州,暑氣正盛,總督府的花廳裡卻比外頭還悶。
熊文燦穿著件鬆垮的湖綢便袍,手裡捏著份剛從京城遞來的邸報,指節越捏越緊,臉色黑得像鍋底。
旁邊的冰盆冒著絲絲涼氣,卻半點沒降下他心頭的火氣。
“啪!”
他猛地把邸報摔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一下,茶水灑出來溼了大半張紙。
“混賬!鄒維璉這個老匹夫,簡直是瘋了!”
幕僚許先生剛從外面進來,聽見罵聲,連忙快走兩步。
“大人,怎麼了這是?誰惹您生這麼大氣?”
“還能有誰!鄒匪石唄!”熊文燦指著邸報,氣得鬍子都抖。
“你自己看!他又給朝廷上摺子,說臺灣林墨私通倭寇、割據海島、陰蓄反心,懇請朝廷下旨,讓福建、廣東、浙江三方水師合剿,還要讓鄭芝龍掛帥!”
“合剿?他說得輕巧!真打起來,最先遭殃的是兩廣的通商口岸!這老東西為了自己那點平寇政績,連東南的大局都不顧了!”
許先生拿起邸報,快速掃了一遍,眉頭也慢慢擰成了疙瘩。
摺子寫得義正詞嚴,把林墨說成了東南頭號巨患,什麼“劫掠沿海、屠戮生民”“私鑄火器、意圖不軌”,罪名列了一大堆,核心就一個:請旨聯省合剿,蕩平臺灣。
“大人,這摺子遞得有點蹊蹺啊。”許先生放下邸報,沉吟道。
“之前鄒維璉也彈劾過,可都是雷聲大雨點小,這次不一樣,連合剿的方案、領兵的人選都列出來了,像是鐵了心要把事鬧大。”
“他當然要鬧大!”熊文燦冷笑一聲,揹著手在廳裡踱來踱去。
“剿了臺灣,他就是平定海疆的大功臣,入閣拜相都有指望。至於打完之後海疆爛成什麼樣,百姓死多少,關稅損失多少,他才不在乎!”
“反正黑鍋有人背,好處他全拿。清流嘛,不都這德行,嘴上全是道義,心裡全是功名。”
許先生點點頭,又往深了說一層。
“大人,依屬下看,他這摺子,不光是針對林墨,也是衝著您來的。”
熊文燦腳步一頓,回頭看他:“哦?怎麼說?”
“您想啊,”許先生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咱們廣東跟臺灣通商快一年了,市舶司關稅翻了一倍都不止,府庫充盈,地方安穩,朝廷裡誰不眼紅?”
“鄒維璉在福建搞海禁,越搞越窮,越搞越亂,看著咱們廣東賺得盆滿缽滿,他能舒服?”
“他估計是想借著剿臺灣的由頭,壞咱們的通商好事,斷了兩廣的財路,讓您在地方上站不穩;然後藉著水師駐防的名義,伸手往兩廣插。”
“真要是讓他成了,到時候鄭芝龍的船往珠江口一停,海權落到他手裡,咱們兩廣的貿易,還不是任由他們拿捏?您這個總督,也就成了擺設。
搞不好,他還想借著剿寇有功,把您擠走,自己來當這個兩廣總督呢。”
一番話,說得熊文燦後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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