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凜冽北風捲著凍土上的碎冰與乾涸枯草，嗚嗚嘶吼著掃過曠野。
楚軍營壘篝火明明滅滅，跳動的火光把士卒疲憊的臉龐映得忽明忽暗。白日那一場惡戰剛剛落幕，地面到處還殘留著廝殺過後的痕跡，凝固的血泥凍成堅硬的黑褐色硬塊，斷矛殘旗散落四處，傷兵壓抑的呻吟，斷斷續續順著寒風傳遍整座營寨。
張勤、李義、段離三人立在高處土丘，腳下便是殘破的大車車壘。白日一戰，兩萬楚軍硬扛八萬蜀軍猛攻，折損士卒三千餘人，剩餘的也是身心俱疲。
連續不停追擊，晝夜兼程趕路，再加上昨日整整一日浴血死戰，鎧甲壓得肩膀紅腫，不少士兵站著都忍不住打盹。
“丹翎軍斥候方才傳來書信，侯將軍的丹翎軍正在全速向此地行進，距離只剩一日路程。” 張勤攥緊手中染了淡淡血漬的令旗，目光望向南方麥城方向。
李義的先登營今日一直在最前方，所以損失最大。他滿身血汙，肩甲也被蜀軍白毦兵的飛斧劈出一道深深凹痕。
“軍士太過疲憊。白日惡戰之後，傷員佔去一成，箭矢損耗大半，四十餘輛戰車損毀，外圍車壘多處缺口還來不及盡數修補。若是蜀軍趁夜劫營，會十分兇險。”
張勤和段離也是憂心忡忡。
“讓士卒輪流休息，嚴防蜀軍趁夜偷襲。”張勤囑咐道。
段離望向身後數里外踏雪衛的騎兵營盤，依舊保持著高度戒備。踏雪衛以騎兵為主，沒有捲入白日步軍的陣地苦戰，損耗相對少一些。
如今的防禦形勢，朱雀營和先登營依靠前方的緩坡築起車營防線，和側翼的樹林相互配合。而踏雪衛則配置在兩營之後，獨立修建營壘，機動作戰。此法雖好，卻也容易被分割包圍。
“踏雪衛主力屯紮在大營後方兩裡的緩坡之上。若是步軍主營遇襲，我可以率騎軍向下突擊馳援。”段離捻鬚猶豫道。
“只是，如果蜀軍全力進攻，並從側翼大規模迂迴截斷我們的聯絡......”
張勤和李義默然無語，這種事他們已經有所預料，但卻毫無應對之法。
“只要能再堅持一日，丹翎軍便會到來。”李義表情嚴肅，此時想那麼多已經毫無意義了。
“我們的任務是拖住蜀軍，不能讓他們的主力安然退回南郡。如今，我們已經拖了七天，使對方只能在麥城徘徊。剩下的便只有堅守陣地，等待援軍一途。”
張勤緩緩點頭，當即下達佈防將令。
“傳我軍令！全軍分為三班輪守，不得鬆懈。”
“第一班守夜士卒全數披甲持械，不得解下冑甲。第二班半甲休憩，枕戈待旦，聞鼓即刻起身列陣。第三班方可就地歇息，但是兵器必須握在手中，不得遠離。”
“各處車壘缺口連夜修補，損毀大車拆取木料，加固剩餘車陣。營地外圍多布拒馬、鐵蒺藜，每兩百步設定一處烽火哨塔，哨卒十二人一組，輪班瞭望，但凡看見一點異動，立刻舉火示警。”
“李將軍，你率先登營駐守大營東面，我領朱雀營守西面。一旦遇襲，各部依託車壘就地死守，不可擅自出壘反擊，能堅持多久便堅持多久。”
“段將軍，你的踏雪衛保持機動，一旦大營烽火燃起，先不要急於硬衝蜀軍重兵陣列，先派遣小隊四處襲擾敵軍後隊，擾亂蜀軍攻勢，伺機尋找縫隙再行接應。切記，不可拿騎兵硬撞蜀軍重兵。”
兩人頷首同意。
這三支衛軍雖然沒有統一指揮，官銜也是相當，但由於張勤是袁耀身邊的紅人，又是林棲梧的女婿，再加上戰功卓著，所以隱隱以張勤為首。
一道道命令藉著夜色飛快傳遞下去。
營寨之內人來人往，士卒強忍渾身痠痛，搬木料、釘拒馬、播撒鐵蒺藜，篝火一處處點燃，哨塔之上，哨兵的身影在夜色裡來回踱步。
可疲憊是刻進骨肉的。
六日追擊，白日血戰，鎧甲沉重，傷口隱隱作痛。哪怕軍紀森嚴，軍法高懸，人的血肉之軀終究有極限。輪值的哨兵不住搓著凍得僵硬的臉頰，時不時用力掐自己的胳膊，抵抗洶湧襲來的睏意。不少值守計程車卒靠著木柵，眼皮沉重得幾乎睜不開，全靠著同伴互相推搡，才勉強維持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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