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雲舟平穩飛行,再未停靠。姜晚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都在艙室內靜修或研讀資料。那灰袍人也沒有再出現,彷彿那日的驚鴻一瞥只是錯覺。 但姜晚的警惕並未放鬆。她偶爾透過舷窗觀察外面,偶爾在飯點去公共膳堂用餐,始終保持著適度的警覺。她發現,雲舟上的乘客中,除了那些高談闊論、目標明確的冒險者外,確實還有少數氣息深沉、行蹤低調的修士,他們彼此間似乎也保持著某種默契的疏離。
第四日清晨,雲舟微微震動,速度減緩。廣播聲透過船內陣法響起:“各位乘客請注意,‘穿雲號’即將抵達本次航程第一個停靠站——‘赤巖城’。預計停留兩個時辰進行補給。需下船的乘客請提前做好準備。重複一遍……”
赤巖城到了。這也是距離流火平原最近的一座有云舟停靠的大城。 船艙內頓時熱鬧起來,許多修士開始收拾行裝,準備下船。觀景臺上也聚滿了人,指著下方逐漸清晰的城市輪廓議論紛紛。
姜晚也走到舷窗邊望去。赤巖城坐落在一片赤紅色的巨大巖山之上,城市建築大多以紅褐色的岩石砌成,遠遠望去,如同一簇燃燒的火焰。城市上空,瀰漫著淡淡的赤色煙霞,那是地火靈氣旺盛的表現。城外,可見大片焦黑或暗紅色的土地,植被稀疏,許多地方還有裸露的熔岩痕跡和蒸騰的熱氣,果然是靠近火山區域的特徵。 她暫時不打算在赤巖城下船。她的目標是更南方的炎陽城,那裡才是前往南明離火山的主要門戶。但赤巖城作為流火平原衝突的前沿,或許能透過雲舟短暫停留,瞭解到更多第一手訊息。
雲舟緩緩降落在赤巖城外的專用空港。艙門開啟,熱浪混合著淡淡的硫磺氣味撲面而來。大批修士湧下舷梯,其中不少人氣息彪悍,眼神銳利,顯然都是準備前往流火平原搏一把的亡命之徒。
姜晚也隨著少數留在船上的乘客,走下雲舟,在空港指定的休息區域活動。空港內設有茶肆、簡易商鋪,供乘客打發時間。 她要了一壺清茶,坐在角落,看似閉目養神,實則神識微散,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空港內人流熙攘,下船的、上船的、接人的、送行的,喧囂一片。談論的話題,幾乎都圍繞著流火平原。
“……剛傳來的訊息!離陽宗和地炎門在‘黑煙谷’又幹了一架,雙方各死了十幾個築基弟子,連金丹真人都動手了,把半邊山谷都打塌了!”
“我的天!這麼激烈?那遺府到底開了沒?” “聽說遺府最外圍的禁制被強行破開了,但裡面還有更厲害的陣法,好像跟古修士的‘元神試煉’有關,進去的人還沒出來幾個,出來的也語焉不詳。”
“赤霄劍派呢?他們沒摻和?”
“赤霄劍派好像在專心挖掘那處赤火精金礦脈,跟另外幾個想分一杯羹的小門派對峙著呢,暫時沒空管遺府那邊。”
“嘖嘖,這趟渾水,不好蹚啊……”
“富貴險中求嘛!聽說已經有人在遺府外圍撿到古修士遺漏的丹藥和殘破法器了,品階都不低!”
就在這時,姜晚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她再次感應到了那股熟悉的、陰冷內斂的煞氣! 神識悄然掃去,只見在空港另一側,靠近上船通道的地方,三名身著灰黑色勁裝、面容普通、氣息均在築基中後期的修士,正簇擁著一名身穿錦袍、搖著摺扇、作富家公子打扮的年輕男子,低聲交談著什麼。
那年輕男子相貌英俊,嘴角帶笑,看似紈絝,但眼神深處卻偶爾掠過一絲與外表年齡不符的陰沉與銳利。其修為,赫然是築基圓滿!
更關鍵的是,姜晚從他們四人身上,都隱隱感覺到了一絲與那日雲舟上灰袍人同源的、陰冷內斂的煞氣!只是被某種秘法或法器掩飾得很好,若非姜晚有過接觸且感知敏銳,幾乎難以察覺。
這四人顯然是一夥的,而且很可能與那灰袍人有關!他們也要在赤巖城下船?還是準備換乘其他雲舟? 只見那錦袍公子摺扇一收,對三名手下吩咐了幾句,三人點頭,迅速分散開,混入人群,似乎去打探什麼訊息。而那錦袍公子則搖著扇子,漫不經心地朝著空港內一家售賣火系材料的商鋪走去。
姜晚心念電轉。這些人行蹤詭秘,實力不弱,出現在前往南明的雲舟上,絕非偶然。他們是不是血煞宗的人?還是其他修煉類似煞氣功法的勢力?他們的目標是什麼?流火平原?還是……南明離火山? 她決定跟上去看看。不動聲色地結了茶錢,她如同一個普通的路人,遠遠綴在那錦袍公子身後。 錦袍公子在材料商鋪前駐足,隨意看了幾樣標價不菲的火雲晶和熔岩心鐵,與掌櫃攀談了幾句,似乎是在打聽某種特定材料的行情。
姜晚離得遠,聽不真切,但從掌櫃略顯驚訝和猶豫的反應看,錦袍公子打聽的恐怕不是什麼常見之物。 不多時,那三名分散的手下也陸續返回,低聲向錦袍公子彙報。錦袍公子聽完,摺扇輕敲掌心,臉上笑容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冷光。他抬頭,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空港某個方向。 姜晚順著他目光望去,心中一動。
那個方向,站著幾名剛剛下船、風塵僕僕的修士,他們衣著普通,但氣息沉凝,眼神警惕,腰間佩戴的玉佩樣式統一,上面似乎有一個模糊的火焰標記。 離陽宗弟子?姜晚認出了那標記,與資料中描述的離陽宗外門弟子身份玉牌很像。 錦袍公子的目光在那幾名離陽宗弟子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彷彿只是隨意一瞥。但他嘴角那抹笑意,卻似乎深了一些。
“有意思……這些人,似乎在關注離陽宗?”姜晚心中疑竇叢生。離陽宗是地頭蛇,關注他們不奇怪,但這夥人身上的煞氣和行事風格,顯然與離陽宗這樣的正道火系宗門格格不入。是敵對勢力?還是另有所圖?
就在她思索之際,登船的提示音再次響起。“穿雲號”補給完畢,即將啟程前往下一站。 錦袍公子一行人並未登船,而是朝著赤巖城內方向走去,顯然是要在此地下船。 姜晚看著他們消失在城門方向,略一沉吟,放棄了繼續跟蹤的打算。對方人多勢眾,且有築基圓滿坐鎮,在陌生城池跟蹤風險太大。她的主要目標是南明離火山,不宜在此節外生枝。
她轉身,隨著其他乘客重新登上“穿雲號”。 雲舟再次升空,離開赤巖城,朝著南方繼續航行。窗外,赤紅色的巖山大地漸漸被拋在身後。 但姜晚心中,卻留下了新的疑問。
那灰袍人,那錦袍公子一夥……這些身懷陰冷煞氣的神秘修士,出現在前往南明的路上,究竟意欲何為?
他們與流火平原的衝突、與離陽宗、甚至與南明離火山可能出現的異變,是否有關聯?
雲舟之外,天色漸晚,暮色如血,染紅了天際的雲層。
前方,還有數日航程。而南明之行的暗湧,似乎早在抵達之前,便已悄然瀰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