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
在凡俗塵世,不過是日頭偏西又復東昇的間隙,是品一盞茶、讀幾頁書、或小憩片刻的光陰。
但在冰淵死界,在這劍域將熄、毒煞蠢動、生機如風中殘燭的絕地,半日,被拉伸成了永恆,又被壓縮成了剎那。每一息,都沉重得如同揹負著整座冰山前行;每一息,又都輕飄得彷彿下一刻就會被死寂的寒風吹散。
炎烈保持著半跪的姿勢,右手緊握著緊貼姜晚眉心的炎罡令。令牌持續散發著溫熱(源於與焚冰崖的共鳴),驅散著他指尖的麻木,也成為了連線這絕地與遙遠生機的唯一橋樑。他全部的靈識,都維繫在這共鳴之上,如同在暴風雨中死死拉住一根從懸崖上垂下的繩索,不敢有絲毫鬆懈。左臂的斷骨處傳來陣陣刺骨的鈍痛,失血與極寒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但他用牙齒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和痛楚刺激著他保持清醒。
他能“感覺”到,透過炎罡令強化後的信標,正以一種獨特的、混合了姜晚規則氣息的韻律,持續不斷地朝著焚冰崖的方向“傳送”著。那韻律穿透了死界厚重的寒煞與扭曲的規則,在無盡的冰原上,開闢出一條微弱卻清晰的“通道”。他甚至能模糊地感應到,通道的另一端,數道強大而灼熱的火焰氣息,正沿著這條通道,以驚人的速度破開風雪,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堅定推進!
速度很快,但距離……依舊遙遠。時間的流逝,在希望與危機的雙重煎熬下,變得格外緩慢且清晰。
劍域的光芒,如同灰袍劍修首領逐漸微弱的心跳,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收縮。最初還能勉強覆蓋住眾人身體,隔絕大部分外界寒煞與毒氣。一個時辰後,範圍已縮小到僅僅貼著幾人的皮膚表面,光芒淡得近乎透明,如同冰層上即將融化的最後一層薄霜。
嗤嗤……
令人心悸的細微聲響開始從劍域邊緣傳來。那是外界濃烈的寒煞死氣,開始侵蝕這層脆弱屏障的聲音。冰冷的、帶著湮滅意味的死意,如同無孔不入的毒針,透過劍域的縫隙,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
炎烈裸露在外的皮膚立刻感到一陣針刺般的冰寒與生機被抽離的麻木感。他不得不分出一絲微弱的“冰封地火”之力(幾乎榨乾了最後一點潛能)在體表流轉,進行最低限度的抵禦。玄微子在昏沉中無意識地蜷縮起身體。蝮牙則毫無反應,但他身邊那黑色毒坑中的幽藍毒氣,卻似乎因為劍域壓制的減弱,而變得更加活躍,翻滾鼓脹的頻率明顯加快。
灰袍劍修首領的面容,已徹底失去了血色,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灰。他的呼吸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只有胸口那極其緩慢、間隔極長的微弱起伏,證明著生命尚未徹底離他而去。但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劍域光芒的一次明顯顫動與黯淡。他在燃燒自己最後的生命本源與劍意,維繫著這最後的庇護。
兩個時辰。
劍域的光芒已微弱如螢火,範圍進一步縮小,幾乎只緊貼著灰袍劍修、姜晚、炎烈等幾人的要害部位。更多的寒煞死氣滲入,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冰冷與絕望。炎烈的嘴唇凍得烏紫,眉毛和睫毛上結滿了白霜,維持“冰封地火”的經脈傳來撕裂般的痛楚,靈力已徹底枯竭,全憑意志硬撐。
而最危險的訊號,來自蝮牙身邊的毒坑。
那黑色坑洞不知何時已擴大了近一倍,邊緣的冰層被腐蝕得漆黑如墨,不斷剝落。坑洞中心,不再是緩慢滲出毒液,而是如同泉眼般,持續不斷地湧出粘稠的幽藍毒氣,這些毒氣不再散開,反而在坑洞上方凝聚、盤旋,漸漸形成一個直徑尺許、不斷翻滾的幽藍色毒氣漩渦!
漩渦中心,隱隱有暗紅色的血光與更加深邃的黑色死氣交織,散發出令人神魂戰慄的惡意與暴戾。它彷彿擁有了初步的“意識”,不再僅僅是擴散侵蝕,而是虎視眈眈地“盯”著距離最近的蝮牙,以及……氣息最特異的姜晚!
“毒煞……要成形了……” 玄微子不知何時又短暫清醒,他看著那毒氣漩渦,眼中滿是驚駭,聲音細若遊絲,“一旦徹底凝聚……便會主動攻擊生靈……尤其會被……生機與特殊規則吸引……”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那毒氣漩渦猛地向內一縮,隨即噴出一道手臂粗細、顏色暗紅近黑的毒煞箭矢,快如閃電,直射昏迷中的蝮牙心口!箭矢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腐蝕出淡淡的黑色軌跡!
炎烈瞳孔驟縮,但他此刻連移動手指都困難,更別說攔截!
就在毒煞箭矢即將觸及蝮牙的剎那——
嗡!
那幾乎熄滅的劍域,在灰袍劍修首領殘存本能的驅動下,爆發出最後一點光芒,化作一道薄如蟬翼的冰藍色劍意屏障,擋在了蝮牙身前!
噗!
毒煞箭矢狠狠撞在劍意屏障上,發出一聲悶響。屏障劇烈盪漾,瞬間佈滿了裂紋,顏色幾乎消散。而那毒煞箭矢也被撞得潰散大半,但殘餘的一小股毒氣,依舊穿過了屏障的縫隙,擊中了蝮牙的肩膀!
嗤——!
蝮牙肩頭的衣物瞬間腐蝕出一個大洞,皮肉變得焦黑,並且迅速向四周蔓延!昏迷中的蝮牙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哼,臉色迅速蒙上一層死灰!
而灰袍劍修首領,在發出這最後一擊後,身體最後一絲起伏也徹底停止!那微弱的劍域光芒,如同燃盡的燭火,無聲無息地熄滅了!
最後的屏障,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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