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那道宛如天然門戶的狹窄山隙,眼前豁然開朗,卻又瞬間被更加沉重、更加銳利的肅殺之氣所淹沒。
鳴劍谷,名不虛傳。
這是一片位於數座漆黑劍峰環抱之下的寬闊谷地,地面並非泥土,而是佈滿了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金屬殘骸與礦石,在不知從何處折射來的黯淡天光下,泛著冷硬的灰白與暗金光澤。谷地中央,矗立著上百根高低錯落、通體黝黑、表面佈滿天然劍紋的石柱,這些石柱並非死物,此刻正隨著遠方傳來的“律動”,同步發出低沉而清越的嗡鳴,彷彿萬千劍器在鞘中輕顫,欲要破空而出。鳴劍谷之名,便源於此。
然而此刻,這原本可能蘊含玄奧劍韻的“劍鳴”,卻被那“律動”中裹挾的瘋狂與怨恨所汙染,變得尖銳而躁動,聽在耳中,非但不能助人悟劍,反而攪得人心神不寧,靈力浮躁。
谷地深處,靠近一座最為粗大、嗡鳴聲也最響亮的劍紋石柱下方,臨時搭建起了一座簡陋卻結構嚴謹的營地。數座閃爍著複雜符文的陣法將營地籠罩,勉強抵禦著谷中無處不在的銳金煞氣與混亂劍鳴的侵蝕。營地內,約有二十餘名修士正在忙碌,修為多在築基後期至金丹中期,皆身著礪劍城服飾,個個神色疲憊卻目光堅定。
莫懷古領著姜晚等人徑直走向營地中央的一座石屋。石屋門口,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剛毅如磐石、眉心有一道深深劍痕、氣息赫然達到金丹圓滿、周身隱隱有龍虎劍形虛影盤旋的中年男子,正負手而立,目光如電,掃視著谷外方向。他便是礪劍城當代城主,“龍虎劍”石破天。
在石破天身旁,還站著兩名氣息沉凝如淵海的老者。一人白髮蒼蒼,面容清癯,雙眼似閉非閉,懷中抱著一柄無鞘的青銅古劍,劍身佈滿鏽跡,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歲月與鋒銳之感,乃是礪劍城太上長老之一,“藏鋒劍”顧無言。另一人則是個光頭壯漢,滿臉橫肉,上身只穿一件皮質坎肩,露出筋肉虯結、佈滿各種傷痕的胸膛,肩上扛著一柄門板似的巨大黑鐵重劍,氣息霸道狂野,正是另一位太上長老,“霸嶽劍”洪山。
“城主,兩位長老,姜小友到了。”莫懷古上前稟報。
石破天目光瞬間落在姜晚身上,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劍鋒,似要將她裡外看透。姜晚神色平靜,坦然與之對視,臂上“混沌星樞”微微流轉,將那股無形的劍意威壓悄然化解。石破天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微微頷首:“果然英雄出少年。不,是少年英傑。姜小友,一路辛苦。這幾位是?”
姜晚再次簡單介紹了凌寒三人。石破天對凌寒的冰寒沉穩、海千秋的雄渾體魄點頭致意,目光在淵墨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卻未多言,只是道:“皆是俊傑。時間緊迫,客套話便免了。諸位請隨我來。”
眾人進入石屋。屋內陳設簡單,中央是一個以靈力維持的、更加精細的劍域地形沙盤,沙盤上光影流轉,重點標註著鳴劍谷、葬劍峰以及周圍數百里的險地。
“情況比我們之前傳訊所述的,更加危急。”石破天開門見山,指向沙盤上葬劍峰的位置。只見那山峰模型周圍,纏繞著濃得化不開的暗紅色(代表煞氣)與漆黑色(代表瘋狂怨念)氣流,並且這些氣流正如同活物般,緩緩向外蠕動、擴張。“‘律動’間隔已縮短至兩個時辰一次。每次‘律動’,葬劍峰周圍的‘劍煞力場’便擴張十里,峰頂那‘人影’的輪廓便清晰一分。根據顧長老以‘古劍觀星術’冒險窺探,那‘人影’的真實形態,恐怕並非簡單的怨靈或邪物。”
顧無言緩緩睜開一直似閉非閉的雙眼,那是一雙空洞彷彿能吸納一切光線的眸子,他聲音沙啞乾澀,如同鏽劍摩擦:“老夫所見,乃是一道由無數破碎劍意、隕落劍修殘魂、此地積鬱萬載的凶煞之氣,以及……某種源自‘截天劍’本源的、更加深邃黑暗的‘寂滅劍種’……彼此吞噬、融合、畸變而成的……‘劍魔’雛形。”
“劍魔?”姜晚眉梢微挑。
“不錯。”洪山聲如洪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凝重,“那東西並非天生地養,更像是有人……或者說,有某種意志,以葬劍峰為爐,以萬劍殘骸與劍修為柴,以‘截天劍’碎片中可能殘留的寂滅本源為引,刻意催化、培育出的怪物!它存在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吞噬一切與‘劍’相關之物,壯大己身,最終……破封而出,以‘劍’之名,行‘滅劍’之實!此等行徑,歹毒至極!”
石破天接過話頭,語氣沉重:“我們在此佈置‘鎖靈斷鋒大陣’,便是想幹擾其吞噬程序,切斷部分地脈煞氣與破碎劍意的供應。但此陣佈置艱難,且那‘劍魔’雛形似乎有所感應,不斷驅使更強的煞氣潮汐與變異怨魂衝擊此地,陣法完成度不足六成,且維持陣法的弟子傷亡不小。”
他看向姜晚,目光灼灼:“姜小友,你身負奇功,能淨化怨冢,融合‘星燧’,更與‘截天劍’靈有所淵源。我們迫切需要你的力量。一方面,希望你能助我們加速完成並穩固‘鎖靈斷鋒大陣’;另一方面……或許只有你,能夠嘗試深入葬劍峰,近距離接觸甚至……影響那‘劍魔’雛形,查明其核心真相,找到遏制乃至淨化它的方法。”
任務很明確,但風險也極高。深入葬劍峰,直面那正在成型的“劍魔”,無異於闖龍潭虎穴。
姜晚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沙盤前,仔細觀察著葬劍峰周圍的地形與能量標記。“混沌星樞”悄然運轉,將她看到的資訊與自身感知、以及之前獲得的歷史規則碎片進行快速比對、推演。
(吞噬萬劍的“劍魔”,以寂滅劍種為引……這與墟之意志碎片中“暗金色混沌意識”的描述高度吻合。是歸墟教的手筆?還是“墟之意志”所謂的“非主動壓力測試”的一部分?抑或是“截天劍”破碎時,其內蘊含的寂滅本源自行逸散、異變的結果?)
(鎖靈斷鋒大陣的思路是對的,但恐怕治標不治本。關鍵還是在那“寂滅劍種”和“劍魔”核心。)
她抬起頭,看向石破天:“石城主,鎖靈大陣,我可協助,我之道基中‘星燧’與‘薪火’之力,對穩固陣法、淨化陣基周圍的侵蝕煞氣應有助益。至於深入葬劍峰……”
她略一停頓,目光掃過凌寒、海千秋、淵墨,以及莫懷古等礪劍城精銳。“我需要一支最精幹的小隊同行,人數不宜多,但必須各有所長,能應對極端複雜的規則環境與突發戰鬥。目標並非正面擊敗‘劍魔’,而是探查其核心,嘗試以‘星燧’與劍靈之力進行接觸、干擾或封印。若事不可為,需有穩妥的撤退方案。”
石破天與顧無言、洪山對視一眼,沉聲道:“理應如此。老夫親自帶隊,顧長老擅長以古劍之術洞察虛妄、穩定心神,洪長老攻堅無雙,可應對硬仗。再加上莫長老(莫懷古)的‘寂影劍’擅長隱匿與破防,以及姜小友你的四位同伴。九人小隊,如何?其餘人等,全力維持並加速完成鎖靈大陣,為我們爭取時間和創造相對穩定的後方。”
九人,與來時人數相同,但陣容更加強大,目標也更為明確和兇險。
姜晚略作思忖,點頭同意:“可。但出發前,我需要關於葬劍峰更詳細的情報,尤其是其內部可能存在的規則陷阱、空間結構,以及那‘律動’源頭的精確位置推測。另外,需將‘鎖靈斷鋒大陣’的核心陣紋與我的‘混沌星樞’進行初步共鳴連線,以便我在深處也能感知陣法狀態,並在必要時,或許能遠端提供一些支援或引導。”
“這些都不難。”石破天雷厲風行,立刻安排下去。顧無言取出一枚烙印著其獨門觀測資料的玉簡交給姜晚,洪山則扯著大嗓門開始點選隨行精銳並檢查裝備。莫懷古去協調陣法連線事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