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彷彿已經聽到了那一聲聲恭敬的“劉大爺”、“一大爺”……
但,那點可憐的、像風中殘燭般的理智,還在微弱地閃爍:“這……這能成嗎?許大茂……他……他能支援咱們?他可是林處長的人,眼光高著呢,能看得上咱們院裡這點……這點……”
“能!太能了!”閆富貴再次拍胸脯,唾沫星子都差點濺到劉海中臉上,他斬釘截鐵,彷彿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許大茂親口跟我說的!下次開全院大會,他第一個站出來,揭發易中海的罪行!他手裡有材料!有人證物證!鐵證如山!他要的就是易中海身敗名裂,滾下臺!只要咱們主動靠過去,表明態度,堅決支援他,跟他站在一條戰線上,一起扳倒易中海!您說,他能不支援咱們?劉大哥,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是林處長和許大茂給咱們遞過來的梯子!咱們不順著爬上去,難道等別人爬?等街道辦空降一個來?或者讓院裡別的阿貓阿狗撿了便宜?那您可就悔之晚矣了!”
他見劉海中眼神閃爍,臉上表情變幻不定,喉嚨不停滾動,顯然是被說動了八九分,但還在那最後一絲“天上會不會掉餡餅”、“這餡餅會不會有毒”的疑慮中掙扎。
閆富貴眼中精光一閃,知道得再加最後一把火,甚至,得欲擒故縱。
他忽然嘆了口氣,臉上那激動亢奮的表情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失望和無奈。
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慢條斯理,彷彿一下子心灰意冷:
“得,劉大哥,看來您是信不過我,也信不過許大茂,更信不過林處長這杆大旗。也罷,算我多嘴,算我多事。就當我今兒早上沒來,這話,我也沒說過。我啊,就是看在咱倆這麼多年老鄰居,平時處得還不錯的份上,覺著這好事兒不能落下您,才冒著寒氣,天不亮就來給您報信,出主意。”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疏淡,甚至帶上了點自嘲:“看來是我閆富貴自作多情了。您劉大哥是幹大事的人,講究穩紮穩打,步步為營。這種……這種有點‘激進’的機會,可能不入您的眼。行,您慢慢琢磨,慢慢考慮。我啊,家裡還有倆不成器的小子等著我張羅工作呢,這年頭,工作難找啊,我得再去想想別的門路,就不在這兒耽擱您工夫了。”
說著,他真就轉過身,作勢要往門口走。
步子邁得不快,甚至有點沉重,彷彿承載著巨大的失望。
“哎!老閆!老閆!別走!別走啊!”劉海中這下可真急了!
眼看著潑天的“官運”和“從龍之功”就要從眼前溜走,眼看著閆富貴這個“智囊”兼“信使”要拂袖而去,他那點最後的猶豫瞬間被巨大的恐慌和急切衝得粉碎!
他“噌”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也顧不得什麼“領導”姿態了,兩步搶上前,一把死死攥住閆富貴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差點把乾瘦的閆富貴拽一趔趄。
“坐!坐!再坐會兒!你看你,急什麼?我這不……這不正深入思考、全面權衡呢嘛!”劉海中臉上堆滿了熱絡甚至帶點討好的笑容,不由分說地把閆富貴又按回凳子上,自己也挨著他坐下,還把閆富貴那杯已經涼透的渾茶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語氣急切:
“老閆,你這話,說得在理!在理啊!我剛剛……剛剛就是一時沒轉過彎來!這事兒,確實是個機會!天大的機會!咱們兄弟之間,有啥不能攤開說的?你仔細說說,具體咱們該怎麼操作?這許大茂那邊,到底是個什麼章程?”
他搓著手,小眼睛緊緊盯著閆富貴,裡面再也沒有絲毫遲疑,只剩下赤裸裸的、對“官位”的渴望和急於抓住機會的焦灼。
那表情,像極了餓了三天的野狗,終於看到一塊冒著熱氣、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毒的肥肉。
閆富貴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還強撐著那點“失望”和“勉強”。
他慢吞吞地重新坐穩,嘆了口氣,彷彿很為難:“劉大哥,不是我不說,是這事兒……得看您到底有沒有這個心,有這個膽。要是您瞻前顧後,怕這怕那,那我說了也白說,還平白得罪人。”
“有心!有膽!”劉海中把胸脯拍得山響,臉上的橫肉都跟著顫,“老閆,你把心放回肚子裡!我劉海中是那種畏首畏尾的人嗎?為了咱們院的穩定團結,為了不辜負林處長和……和許大茂同志的信任,這個擔子,再重,我也得挑起來!你說,具體怎麼辦?我都聽你的!”
閆富貴那番“欲走還留”、拿腔拿調的作態,以及最後畫出的那張“一大爺”金光閃閃的大餅,算是把劉海中心裡那點殘存的猶豫和理智,徹底碾成了齏粉,隨著爐子裡那股子煤煙味兒,飄散無蹤了。
他現在滿腦子就剩下一件事——怎麼才能順順當當地,坐上全院大會主位那把破藤椅,讓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喊他一聲“劉大爺”、“一大爺”!
“咕嚕嚕——”
一陣格外響亮的腹鳴,不合時宜地在寂靜又緊張的屋裡炸開,打斷了劉海中對未來“官威”的美好遐想。
是閆富貴的肚子。
他老臉一紅,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搓著手,眼神不自覺地往劉家的裡屋門簾瞟了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