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動則走在稍後一些，步伐不疾不徐，軍大衣的下襬在寒風中微微擺動，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彷彿剛才車間裡那番雷霆手段和血腥定調與他無關的神情。
三人之間，瀰漫著一種詭異而緊張的沉默。只有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咔嗒”聲，和寒風呼嘯的聲音。
眼看辦公樓那灰撲撲的輪廓越來越近，沉默終於被打破。
是林動先開的口。他沒有看前面楊衛國的背影，而是彷彿自言自語，又像是隨口提起，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前面兩人的耳朵：
“這次的事，鬧得有點大。賈東旭雖然是自己作死，但畢竟人是在廠裡沒的，家屬那邊，還有廠裡工人的情緒，都需要安撫。尤其是年關將近，穩定壓倒一切。”
楊衛國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只是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算是回應，也表達了他的不滿。
安撫？怎麼安撫？人都被你定性成“偷懶睡覺自己倒黴”了，還能怎麼安撫？難不成廠裡還倒貼錢？
李懷德則轉過頭，看了林動一眼，臉上堆起慣有的、帶著討好和試探的笑容：“林書記考慮得周全。確實，穩定是關鍵。就是不知道……林書記有什麼高見？”
林動彷彿沒聽出李懷德話裡的試探，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高見談不上。只是覺得，堵不如疏。光靠壓，不是長久之計。工人心裡有氣，有怨，得給他們一個盼頭，一個看得見的實惠，哪怕不多，也能轉移注意力，緩和矛盾。”
“盼頭？實惠？”楊衛國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轉過身，用那隻好眼睛（另一隻眼附近有抓傷）瞪著林動，語氣帶著譏諷，“林書記，你說得輕巧！現在廠裡什麼情況你不知道？糧食緊張，物資短缺，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哪來的實惠給工人？畫大餅嗎？”
“楊廠長別急。”林動停下腳步，看著楊衛國，目光平靜，“實惠，不一定非得是錢，或者糧食。”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丟擲了一個看似無關的話題：“李廠長，我記得你之前提過，咱們廠後勤，尤其是倉庫、搬運、清潔這些輔助崗位，人手一直很緊張，尤其是年關，任務重，很多正式工都不願意幹，臨時工又不好找，是吧？”
李懷德一愣，不明白林動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但還是點頭：“是啊，林書記。這些崗位又髒又累，錢還少，正式工誰願意去？
臨時工嘛，現在城裡閒散勞力也少了，而且管理起來麻煩，流動性大。”
“嗯。”林動點了點頭，目光投向遠處廠區裡忙碌的景象，彷彿在思考，緩緩說道：“如果，我們能解決一部分最困難職工家庭，或者職工家屬的就業問題，哪怕是臨時工，是不是也算一種‘實惠’和‘盼頭’？
既能緩解廠裡部分崗位的人手壓力，又能體現組織上對困難職工的關懷，穩定人心，一舉多得。”
解決就業？臨時工？楊衛國和李懷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這可不是小事！
現在城裡都在精簡人口，壓縮編制，一個臨時工名額都金貴得很！林動突然提這個，想幹什麼？安排誰？
“林書記，你的意思是……”李懷德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的意思很簡單。”林動轉過身，正面看著兩人，語氣誠懇，彷彿真的在為企業、為工人著想，“趁著這次事故，我們可以在廠務會上提出，由廠裡拿出一小部分，比如……十個臨時工名額。
專門用於安置那些家庭特別困難、或者像賈東旭這樣因故去世的職工家屬。當然，要嚴格稽核，確保名額用在刀刃上。
這既是對死者家屬的一種變相‘撫慰’，也能給全廠工人一個訊號——廠裡是關心大家死活的，只要好好幹，家裡實在有困難，組織上不會不管。”
十個臨時工名額！楊衛國和李懷德心頭都是一震！這手筆不小！而且理由冠冕堂皇——“撫慰死者家屬”、“關懷困難職工”、“穩定人心”！
在剛剛出了死亡事故、人心浮動的當下，這個提議，簡直就像是瞌睡來了送枕頭，讓人難以拒絕！
尤其是對急於擺脫事故責任、挽回形象的楊衛國，和一直想拉攏工人、鞏固地位的李懷德來說，都有吸引力。
但，名額從哪出？給誰？這其中的操作空間和利益……太大了！林動會這麼好心，單純為了廠裡穩定？
楊衛國捂著疼得發木的臉，眼神狐疑地盯著林動：“十個名額？從哪擠出來？現在各車間、科室編制都卡得死死的！而且，給誰？怎麼定？這裡面的說道可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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