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下車的是爺爺，老人穿著厚實的棉襖棉褲，手裡拄著柺杖，雖然坐了小半天車有些疲憊，但回到老家的喜悅，讓他臉上也帶著笑容。
最後從駕駛座下來的，是林江。他鎖好車，走到林動身邊，臉色卻與兄長的從容截然不同，眉頭緊鎖，嘴角下撇，眼神里充滿了化不開的擔憂和焦慮，時不時還偷偷瞥一眼林動，欲言又止。這一路上，他開車都開得心不在焉，好幾次差點拐進溝裡，滿腦子都是大哥被撤職的訊息，以及回村後可能面對的各種風言風語和親戚的“關心”（或者看笑話）。
“哥，真沒事兒？”林江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又確認了一遍。他實在無法理解，大哥都被撤職了，怎麼還能跟沒事人一樣，有說有笑地回村探親？這心理素質，也太強了吧？
林動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道：“能有啥事？天塌下來有個兒高的頂著。回來看看爺爺奶奶，看看鄉親們，散散心，挺好的。別繃著個臉，跟誰欠你錢似的。”
林江嘴角抽了抽，想笑卻笑不出來，只能勉強扯了扯嘴角，心裡卻更堵得慌了。大哥這肯定是強顏歡笑，不想讓家裡老人擔心！唉，我這當弟弟的，也沒啥本事，幫不上忙，真是急死人！
聽到車聲，院子裡傳來動靜。木門“吱呀”一聲開啟，奶奶和幾個本家的叔叔嬸嬸迎了出來，看到林動和爺爺，都是一臉驚喜。
“動子回來了！他爺也回來了！快進屋！快進屋暖和暖和！”奶奶笑得合不攏嘴，連忙上前拉著林動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在城裡肯定沒吃好！這回在家多住幾天，奶奶給你做好吃的補補！”
“奶奶，我好著呢，沒瘦。”林動笑著扶住奶奶，又跟幾位叔嬸打招呼。
一家人簇擁著進了堂屋。堂屋裡生了炭火，比外面暖和許多。牆上掛著偉人像和幾張泛黃的獎狀，傢俱雖舊，但收拾得乾淨整齊。很快，熱茶端上，自家炒的南瓜子、曬的紅薯幹也擺了上來，充滿了農家待客的樸實熱情。
寒暄過後，話題自然轉到了林動身上。在村裡人看來，林動是林家村飛出去的金鳳凰，是在四九城當大官的人物，是全村人的驕傲和指望。
“動子，這次回來能住幾天？廠裡工作不忙了？”一個本家叔叔問道。
“是啊，動子哥，你現在是廠裡最大的領導了吧？管著上萬人呢！”一個堂弟羨慕地說。
林動笑了笑，放下茶杯，語氣隨意地說道：“廠裡最近沒啥大事，我也正好有點累，就請了幾天假，回來看看爺爺奶奶，也休息一下。”
他沒提“停職”的事，只說“請假”、“休息”。但在林江聽來，這分明就是大哥在掩飾！他更著急了，忍不住插嘴道：“我哥他……”
“林江。”林動淡淡地看了弟弟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阻止。
林江立刻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但臉上的憂色更濃了。
爺爺奶奶和叔嬸們都是樸實人，也沒多想，只當林動是真的工作累了回來休息，紛紛說著讓他多注意身體之類的話。
熱鬧了一陣，林動對奶奶說道：“奶奶，我這次回來，除了看您和爺爺，還有件事。上次爺爺去城裡，說了拉娣表妹（梁拉娣）家的事。她男人沒了，留下孤兒寡母，不容易。我想著，既然回來了，就把二爺（奶奶的弟弟，梁拉娣的爺爺）和拉娣表妹一家請過來，一起吃個飯，也具體問問情況，看看咱們能幫上什麼忙。”
奶奶一聽，連連點頭：“對對對！是得問問！你二爺前兩天還來打聽訊息呢，愁得不行。拉娣那孩子，命苦啊……我這就讓你叔去喊他們！”
奶奶立刻吩咐一個本家叔叔去鄰村請人。
林動又對林江說：“小江，你去村裡供銷社看看，有什麼像樣的肉菜，買點回來。再打點酒。今天家裡人聚聚，也請二爺和表妹一家吃頓便飯。”
林江應了一聲，悶頭出去了，心裡卻更加不是滋味。大哥都被撤職了，自身難保，還惦記著幫親戚的忙，請客吃飯……這到底是心大，還是……他不敢往下想。
約莫過了一個多小時，派去請人的叔叔回來了，身後跟著幾個人。
打頭的是個乾瘦的小老頭，穿著打補丁的黑棉襖，頭上戴著頂破舊的氈帽，臉上皺紋縱橫，一雙小眼睛卻滴溜溜轉得靈活，透著幾分精明和市儈。正是奶奶的弟弟，林動的二爺，梁拉娣的爺爺。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婦人，正是梁拉娣。她看起來二十五六歲年紀，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身形略顯單薄，但收拾得乾淨利落。瓜子臉，皮膚因為常年勞作而有些粗糙，但眉眼清秀，尤其是一雙眼睛，大而明亮，即便此刻帶著濃重的悲慼和生活的重壓，也難掩其中的靈動和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她手裡牽著兩個瘦小的孩子，一男一女，大的約莫六七歲，小的三四歲，都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後，好奇又畏懼地打量著屋裡的一切。
“二爺來了，快請坐。拉娣表妹，孩子們，都進來，外面冷。”林動起身，客氣地招呼。
二爺一進門，那雙小眼睛就飛快地在屋裡掃了一圈，尤其是在林動身上停留了片刻，臉上堆起誇張的笑容，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熱絡和巴結：
“哎喲！動子回來了！大領導回來了！可把你二爺想壞了！早就聽說你在四九城當了大官，了不得！了不得啊！咱們老梁家，也跟著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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