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孫巧蓮的叫名,蘇墨心裡一緊,低著頭挪到孫巧蓮面前。孫巧蓮看著她的小臉,伸手似乎想打,最終卻只是用力戳了下她的額頭,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個死丫頭!你是從我肚子裡爬出來的!我平日裡少了你吃還是短了你穿?啊?你哥哥姐姐……他們……他們懂事,不用我操心,就你!就你皮癢!竟還敢攛掇你哥哥夜出!要是遇上各拍花子的,把你拍去賣了,你讓娘怎麼活?!”抬手就往蘇墨臂膀上重重一拍。
她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的眼淚,少了之前的表演成分,多了真切的情感。蘇墨是她親生女,她或許市儈,或許糊塗,但對親生的孩子,那份關心是實實在在的。她怕蘇墨出事,更怕蘇墨的行為連累她被人指責苛待原配子女,這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格外難受。
蘇墨看著親孃哭,自己也忍不住掉了金豆子,撲進孫巧蓮懷裡:“娘,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嗚嗚……我就是看二哥看書書,燈油又貴,才想著抓蟲蟲……娘,你別哭了……”
蘇翰章聽到這裡,猛地抬頭看向三妹,原來她鬧著抓螢火蟲,是為了自己而不是她想看?他心裡頓時湧上一股熱流,又澀又暖。
蘇靜姝也若有所思地看了蘇墨一眼。
孫巧蓮抱著女兒,往她背上輕輕一拍,哭得更兇了:“你看書?你看得懂什麼書!你個丫頭片子……將來能找個好人家平平安安過日子就是造化了……學那些沒用的做什麼……淨給你哥添亂……”
祖母蘇慈音走過來,輕輕拍著孫巧蓮的背:“好了好了,巧蓮,孩子知道錯了就行。三丫頭也是心疼哥哥,方法不對,心是好的。翰章也是個好孩子,知道護著妹妹。都起來吧,地上涼。”
蘇秉忠也終於發話:“都起來。以後絕不可再犯。”他又看向孫巧蓮,語氣緩和了些,“你也彆氣了,孩子們沒事就是萬幸。”
孫巧蓮抽噎著,總算鬆了口。蘇靜姝這才領著弟妹站起來。
一直嚇傻了的蘇鈞和蘇錚見氣氛緩和,才怯生生地湊過來,拉著孫巧蓮的衣角:“娘,不哭……”
一場風波,終於在眼淚和互相體諒中暫告段落。但有些東西,似乎悄悄發生了變化。
經此一事,孫巧蓮似乎更加註意“影響”,對蘇翰章和蘇靜姝的言行更加謹慎,有時甚至顯得有些過分客氣,彷彿生怕被挑出錯處。但對蘇墨,管教反而更嚴了,盯她盯得更緊,不許她再“野”,更不許她再去工棚“打擾”父親和哥哥幹活。
蘇墨心下苦笑,知道這是親孃“關心則亂”的表現。她只能暫時收斂,白天乖乖待在家裡,幫長姐做點力所能及的家務,或者帶兩個弟弟玩、認字——雖然倆皮猴根本坐不住還經常欺負她。
但她對建築和知識的渴望並未熄滅。她發現二哥蘇翰章雖然白天干活更賣力(像是彌補晚上的過錯),但晚上看書的時間似乎更晚了。
這晚,她趁著孫巧蓮睡下,又悄咪咪溜到蘇翰章屋外,輕輕叩窗。
蘇翰章開啟窗,看到她,嚇了一跳:“三妹,你怎麼還不睡?讓娘發現又該罵了!”
蘇墨遞過去一個小布包,壓低聲音:“二哥,給你這個。”
蘇翰章疑惑地開啟,裡面竟是幾塊小小的、形狀不一的木料邊角,還有一小截她不知從哪裡找來的炭條。
“這是?”
“二哥,你晚上看書書,可以用炭條在這些木片上畫畫寫寫嘛,比用紙省,還能反覆用。”蘇墨眨著眼,“爹說,好木匠心裡得有圖,手上才能出活。你一邊看那些書書,一邊在上面畫出來,說不定就懂了呀?”
蘇翰章看著手裡粗糙的“寫字板”和“炭筆”,又看看妹妹亮晶晶的、充滿期待的眼睛,心頭巨震。他這個妹妹,心思之巧,體貼之深,遠超他的想象。
他重重地點點頭,接過布包:“好!謝謝三丫!”
“還有哦,”蘇墨神秘地一笑,從身後又拿出一個小小扁扁的竹罐,罐身鑽了許多細密的小孔,小孔裡發出微微綠光。“這個給你,是我讓隔壁的二狗哥幫我抓的,但別用他看太久書書哦,眼睛會壞壞。”
蘇墨為了彌補被孫氏摔掉的螢火蟲罐,白天特意找了凌晨要去趕集的二狗哥幫忙抓。蘇翰章接過那帶著些許亮光的竹罐,只覺得這綠光從手心一直照到到了心裡,驅散了夜讀的苦悶和白日的疲憊。
“三妹……”他聲音有些哽咽。
“二哥你快看書吧,我回去睡啦!”蘇墨說完,像只靈巧的小貓,悄無聲息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間。
蘇翰章握緊手裡的竹罐和木片炭筆,回到桌前。窗外月光如水,室內,那一點微弱的綠光是妹妹的心意,彷彿比上次抓的螢火蟲還要更明亮些,照亮了他眼前的書本,也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他知道,這條路,他不再是一個人在孤獨前行。他有一個看似懵懂,卻無比聰慧貼心的妹妹,在默默地、用她自己的方式支援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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