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上午與針線“搏鬥”、下午在工棚“偷師”中飛快流逝。蘇墨的女紅技藝在蘇靜姝的嚴格要求和自己的“刻意笨拙”下,進展緩慢得令人髮指,但她去工棚的資格總能在各種撒嬌耍賴和長姐的心軟下得以保全。
工棚裡的蘇墨則如魚得水。她雖然謹記約定,只看不碰,但那雙眼睛卻像是最精密的掃描器,將父親和哥哥的每一個動作、每一處細節都刻印在腦海裡。她開始能分辨不同木材的質地和特性,能看懂一些簡單的榫卯結構,甚至能在父親下鋸前,隱隱預判出落點。
這天下午,蘇秉忠接了個急活,鄰村王老漢家嫁女兒,要趕製一對陪嫁的木箱,樣式雖普通,但要求結實耐用。蘇秉忠帶著蘇翰章從早就開始忙活,鋸板、刨光,叮叮噹噹一刻不停。
蘇墨依舊坐在她的小木墩上,看著父親將一塊厚實的木板固定在木馬上,準備用大鋸將其破開。蘇秉忠量好尺寸,彈上墨線,招呼蘇翰章:“翰章,過來搭把手,扶穩了。”
父子倆一上一下,拉動大鋸,鋸刃沿著墨線緩緩切入木材。但鋸了沒幾下,蘇秉忠的眉頭就皺了起來。這木板紋理有些斜戧,鋸子走起來格外費力,而且很容易跑偏。
“停停。”蘇秉忠叫停,抹了把汗,看著那微微偏離墨線的鋸縫,有些犯難,“這木頭有點犟,不好弄。”
蘇翰章也看著那鋸縫,提議道:“爹,要不從另一邊再開個口,對著拉?”
“試試吧。”蘇秉忠點點頭。
兩人調整了位置,從木板另一側下鋸,試圖校正。但斜戧紋的木頭就像一頭倔驢,鋸子依然吃不上力,發出沉悶的嘎吱聲,鋸縫依舊有偏離的趨勢。照這樣下去,不僅效率低,破開的板子也可能不平整,浪費材料。
蘇墨在一旁看得真切。她前世接觸過各種材料,知道遇到這種紋理不規則的木材,硬順著或逆著紋理都不行。她想起以前看老師傅處理這種料子,似乎是用一個小楔子……
她的小眉頭也學著父親的樣子皺了起來,然後跳下木墩,跑到工棚角落那堆廢料裡翻找起來。蘇秉忠和蘇翰章正全神貫注地跟那塊犟木頭較勁,沒留意她的小動作。
蘇墨很快找到一小塊三角形的薄木片,看起來像個小小的楔子。她拿著跑回來,仰著小臉,用她那種帶著稚氣和不確定的語氣開口:“爹……毛毛蟲……卡住了……塞個石頭……是不是就出來了?”她一邊說,一邊比劃著,把手裡的木片楔子往那微微張開的鋸縫裡比劃,“這個……塞這裡……行不行?”
她表達得顛三倒四,但核心意思和動作卻清晰無誤——在鋸縫裡塞入楔子,可以改變受力,防止夾鋸,也能輔助校正方向。
蘇秉忠正焦頭爛額,聽到小女兒的話,先是下意識想呵斥她別搗亂,但目光落到她手裡的小木片和那比劃的動作上,猛地一愣。
塞楔子?
他做木匠這麼多年,自然知道這個古老的法子,只是一時著急沒想到。經小女兒這麼一提醒,他頓時豁然開朗!
“嘿!對啊!”蘇秉忠一拍大腿,臉上露出笑容,“還是我三丫機靈!”他接過蘇墨手裡那塊小木片,小心地嵌入鋸縫中,然後用小錘輕輕敲實。
“翰章,再來!”蘇秉忠再次拉動鋸子。
這一次,鋸子執行果然順暢了許多!楔子撐開了鋸縫,減少了摩擦,木材斜戧紋的影響被大大降低,鋸刃穩穩地沿著墨線前進,再沒有跑偏。
蘇翰章看著那變得筆直的鋸縫,又驚訝地看了看旁邊又乖乖坐回小木墩、一副“我剛才只是隨口說說”表情的三妹,眼神里充滿了驚奇和探究。
蘇秉忠更是心情大好,一邊拉鋸一邊誇:“好!好!三丫這腦子,隨我!哈哈!”雖然方法不是他想的,但女兒想的四捨五入也等於隨他了。
一塊難啃的骨頭就這麼被輕鬆解決,工棚裡的氣氛頓時輕鬆起來。
晚飯桌上,蘇秉忠難得的話多了起來,把下午蘇墨“靈機一動”想出塞楔子法子的事當趣事講給大家聽。
“……你們是沒看見,那木頭犟得很,我跟翰章倆人都快沒轍了,三丫就在那看,看著看著就跑去找了個木片片,說什麼‘毛毛蟲卡住了塞石頭’,就往鋸縫裡比劃!我一想,對啊!塞個楔子不就得了!哈哈!果然就好了!這孩子,有點靈性!”蘇秉忠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
孫巧蓮正給蘇錚餵飯,聞言撇撇嘴,斜了蘇墨一眼:“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丫頭家家的,碰巧蒙對了也值得誇?有那閒工夫,不如多跟你大姐學學針線!你看你今天縫的那是啥?狗啃的都比你縫的齊整!”她雖然嘴上貶低,但眼角眉梢卻也沒太多真的怒氣,反而有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得意——畢竟是她親生的。
蘇墨立刻低下頭,扒拉著碗裡的飯粒,小聲嘟囔:“哦……我明天好好縫……”心裡卻想,工棚沒白去!
祖母蘇慈音笑眯眯地給蘇墨夾了一筷子菜:“我們墨兒聰明,隨她爹。手巧,心也靈。不管是拿針還是看木頭,都好,都好。”
蘇靜姝也溫柔地笑了笑,輕輕摸了摸蘇墨的頭:“三妹是挺聰明的。”但她隨即又補充道,“不過娘說得對,女紅也要好好學,不能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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