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蘇宅。
蘇翰章升任工部左侍郎的訊息如同投石入湖,在京城官宦圈中激起了不小的漣漪。年輕有為,簡在帝心,又得新任尚書劉大人器重,更與如日中天的蕭家關係密切,一時間,蘇宅門前車馬絡繹的景象更勝從前。
然而,這次來的,除了道賀的同僚,更多了許多穿戴體面的媒婆和各家勳貴府上有頭有臉的管事嬤嬤。她們帶著各式各樣的禮物和畫冊,言辭熱絡,目的明確——皆為蘇家這位前途無量的年輕侍郎說親而來。
孫氏初時還有些揚眉吐氣的滿足感,聽著媒婆們將各家貴女誇得天花亂墜,心中也難免有些飄然。但接連幾日下來,她只覺得疲於應付,頭暈眼花。那些高門大戶的規矩、錯綜複雜的關係,聽得她心驚膽戰。她本是淳樸婦人,雖跟著兒子進了京,見識長了不少,但骨子裡仍保留著清泉鎮時的實在和謹慎。
每每送走一波說客,她獨自一人時,便忍不住唉聲嘆氣。她既怕自己不懂高門規矩,言行不當給兒子丟了人;又擔心若真應了哪家顯赫的親事,日後兒子在岳家面前抬不起頭,受了委屈;更想起兒子和墨兒之前都說過,需得真正站穩腳跟,做出實績,再談婚事,若此時急於成親,反倒落了下乘,讓人以為是急於攀附權貴。
這日午後,又打發走一位言辭格外懇切、提及某位侯府千金如何賢良淑德的媒人後,孫氏獨自坐在小院子的石凳上,望著角落裡一株剛剛萌發新芽的海棠樹發呆,眉宇間籠著一層淡淡的愁緒。
恰逢蘇翰章沐休,與蕭煥及幾位志同道合的年輕官員小聚後回府。他一進院子,便看見母親獨自發呆的模樣,心中一緊,快步上前。
“母親,可是身子不適?怎一人在此吹風?”蘇翰章關切地問道,聲音溫和。
孫氏回過神,見是兒子,忙擠出笑容:“沒事沒事,就是坐這兒歇歇。翰章回來了?與蕭二公子他們相聚可還愉快?”
“甚是愉快,不過閒談些詩文政事罷了。”蘇翰章在母親身旁坐下,仔細端詳著她的神色,“母親方才似乎有心事?可是今日又有媒人上門,讓母親煩擾了?”
孫氏見兒子看出,也不再隱瞞,嘆了口氣道:“翰章啊,如今你身份不同了,來說親的人家門檻都快踏破了,說的都是高門貴女……母親是又高興,又……又有些害怕。咱們家到底是木匠出身,比不得那些世代簪纓的人家,母親怕……”
“母親,”蘇翰章握住母親略顯粗糙的手,語氣沉穩而堅定,“您多慮了。兒子能有今日,靠的是聖上隆恩和自身勤勉,並非倚仗岳家之勢。您的兒子,不需要靠婚姻來攀附誰。至於家世,”他微微一笑,笑容清朗,“父親技藝超群,為國效力;妹妹聰慧機敏,屢立奇功;便是母親您,含辛茹苦將我們兄弟姐妹撫養成人,教我們正直做人,哪一點不如那些高門大戶?我們蘇家,行的端坐得正,無需妄自菲薄。”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親事,兒子之前便說過,如今工部事務千頭萬緒,正值用人之際,兒子只想專心公務,做出些成績來,不負聖恩與劉尚書信任。此時談及婚嫁,為時過早,也易招人非議。母親日後若再有人來提親,一概婉言謝絕便是,就說兒子立志先立業後成家,暫無此意。”
聽了兒子一席話,孫氏心中的焦慮和不安頓時消散了大半,眼眶卻微微發熱。她反手握住兒子的手,連連點頭:“好,好,我兒有志氣!是母親想岔了,總怕委屈了你。你說得對,咱們不急,等你真正站穩了腳跟,到時候再風風光光地挑一門好親事!”
母子二人相視而笑,院中的微風似乎也變得格外輕柔。
清泉鎮,蘇府(原劉府)。
比起京城的喧囂,清泉鎮顯得寧靜許多。蘇靜姝拿著剛剛收到的京城家書,快步穿過修繕一新、卻依舊保留著往日格局的庭院,來到了父親蘇秉忠的書房兼工坊外。
蘇秉忠因守孝之故,留在清泉鎮老宅。此刻,他正就著窗外的亮光,仔細打磨著一件小巧的木器,神情專注而平和。喪母之痛雖猶在,但沉浸在熟悉的技藝中,總能讓他獲得些許寧靜。
“父親。”蘇靜姝輕聲喚道,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
蘇秉忠抬起頭,見到長女,放下手中的刻刀:“靜姝來了。可是京城有信了?”他雖遠在清泉鎮,卻始終牽掛著京城的妻兒和北疆的女兒。
“是翰章的家書。”蘇靜姝將信紙遞給父親,臉上洋溢著光彩,“父親,天大的好訊息!趙成那個老賊倒臺了!下了大獄!翰章他……他升任工部左侍郎了!”
蘇秉忠聞言,猛地站起身,接過信紙的手甚至有些微微顫抖。他急切地瀏覽著信上的內容,看著兒子字裡行間透露出的沉穩與欣慰,看著趙成罪有應得的結局,看著蘇翰章的新任命……
良久,他緩緩放下信紙,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要將積壓在心口多年的鬱氣都吐盡。眼眶不由自主地溼潤了,他抬手用袖角擦了擦。“好……好啊……”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翰章……我兒總算……總算……”他激動得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只是反覆看著那封信,臉上交織著悲痛、欣慰、驕傲種種複雜的情緒。
蘇靜姝看著父親,心中亦是感慨萬千。她輕聲道:“父親,這是大喜事。咱們蘇家,總算熬出頭了。翰章在信裡說,家中一切都好,母親和弟弟們也安好,墨兒在北疆也已脫險,正在康復。”
蘇秉忠重重地點著頭,將信紙小心地摺好,收進懷裡,彷彿那是什麼稀世珍寶。他走到窗邊,望著院子裡正蹲在地上、專心致志玩著一個小木馬的外孫。那小木馬還是墨兒離家前親手雕刻了送的。
陽光灑在孩子稚嫩的臉龐上,也照亮了蘇秉忠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光芒。多年來,作為一家之主,他經歷了母親意外離世的悲痛,經歷了女兒遠嫁又守寡的艱辛,經歷了幼子幼女離家闖蕩的牽掛,更經歷了自身才華被壓制、家庭因陰謀而險些離散的危機……如今,陰霾終於散去。
“守得雲開見月明……守得雲開見月明啊!”他喃喃自語,轉過身,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真正舒心的笑容,“靜姝,晚上讓廚房多加幾個菜,咱們……咱們也慶祝慶祝!”
“哎!好!”蘇靜姝笑著應下,看著父親舒展的眉頭,心中充滿了溫暖和力量。蘇家的未來,正如這春日景象,生機勃勃,充滿無限可能。而她,將繼續守護好清泉鎮的這份家業,成為京城的父親、弟弟妹妹們最堅實的後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