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工棚的門被輕輕推開，一股凜冽的寒氣湧入，隨之而來的是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蘇墨抬頭，撞入蕭煜深邃的眼眸中。他肩頭落著未化的雪花，玄色大氅沾染著夜色的寒涼，顯然是剛從外面巡視或處理完軍務回來。
“蕭大哥？”蘇墨有些訝異，這麼晚了他怎麼會過來。
“見燈還亮著，過來看看。”蕭煜的聲音帶著一絲風雪的冷冽，卻奇異地不讓人覺得疏離。他反手關上門，阻隔了外面的寒風，走到火盆邊伸出手烤了烤，驅散一身寒氣，動作自然得彷彿只是鄰里串門。“連弩改進遇到難題了？”他目光掃過她面前幾乎空白的圖紙。
蘇墨搖搖頭，有些赧然：“不是技術上的難題。是……心靜不下來。”
蕭煜在她對面的木凳上坐下，火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跳躍，平日常見的冷硬似乎被這昏黃的光線柔化了幾分。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那目光沉靜而包容，彷彿在無聲地告訴她：我在聽。
在這靜謐而帶著些許壓迫感的注視下，蘇墨心底的彷徨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洩口。她抿了抿唇，輕聲道：“父親又來信了，家裡都在為進京做準備，很是期待。小禾也說京城好……我知道，回京是陛下的恩典，於國於家，都似乎是更好的選擇。”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圖紙的邊緣，聲音更低了些：“可是……蕭大哥，我捨不得這裡。捨不得剛有雛形的連弩，捨不得王老他們，捨不得弩營那些將士……我走了，這些才剛剛起步的事情，會不會又慢下來？北疆的冬天那麼長，將士們的裝備……”
還有，捨不得你。這句話在舌尖滾了滾，終究還是被嚥了回去，化作一絲難以察覺的澀意。
蕭煜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直到她說完，棚內只剩下火盆裡炭火輕微的噼啪聲。他沉默了片刻，方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墨兒，你的顧慮，我明白。”
“陛下愛才，欲讓你執掌京司，是看重你的能力，盼你能惠及全軍。此乃大義，亦是殊榮。”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向她，“但北疆亦需要你。新弩列裝尚未完全熟練，連弩亟待最佳化量產，邊防工事的加固改良也才剛剛開始。你在此處的價值，無人可替。”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坦誠：“於我私心而言，自是不願你離去。北疆軍械營造司，乃至我蕭煜，都需要蘇墨在此。”
這近乎直白的話語，讓蘇墨的心猛地一跳，臉頰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她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在那雙總是洞察一切的眼眸裡，她看到了毫不掩飾的挽留，以及一種更深沉、她此前不敢深究的情感。
蕭煜沒有迴避她的目光，繼續道：“然而，墨兒，前程之事，終須你自己決斷。無論你選擇回京，還是留下，我都尊重你的意願。你若回京，北疆所需各類軍械圖紙、標準，我會奏請陛下，仍由你統籌制定，此地匠師遵章辦理便是，不會讓你的心血白費。你若留下……”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京中軍器監新司，我會向陛下陳情，或可派員與你對接，由你遙控指導關鍵事宜，亦或另擇賢能。北疆軍，永遠是你的後盾。”
他沒有用情感捆綁她，而是將利弊、將不同的可能性都攤開在她面前，給了她最大的尊重和選擇的空間。甚至為她可能的選擇，鋪好了後續的道路。
這份深沉的理解與支援，遠比任何熱烈的挽留更讓蘇墨心動。她忽然發現，自己之前的彷徨，很大程度上源於害怕選擇一條路就意味著徹底放棄另一條路，害怕離別即是永隔。而蕭煜的話，彷彿在她面前打開了另一扇窗，告訴她即使身處兩地，依然可以遙相呼應，共同為同一目標努力。
當然，留下的意義，終究是不同的。
她看著他被火光映照的側臉，心中那搖擺不定的天平，似乎漸漸有了傾斜的方向。北疆的需要，他的需要，還有她內心那份不捨與牽掛，重量一點點增加。
“蕭大哥，”她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湧入肺腑，卻讓思緒變得清晰了許多，“謝謝你。我……需要再想一想，但我想，我知道什麼對我而言更重要的了。”
不是京城的繁華安逸，也不是更高的權位，而是這裡實實在在未竟的事業，是能親手將理念變為現實、守護一方安寧的踏實感，還有……眼前這個人。
蕭煜的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他點了點頭：“好。不必急於一時。無論何時，你想清楚了，告訴我便可。”他站起身，“夜深了，早些休息。身體是本錢，莫要熬壞了。”
說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再次步入風雪之中。
這一次，蘇墨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的紛亂竟奇異地平復了許多。前路似乎依舊迷霧重重，但身邊有一盞燈，一座塔，清晰地亮著，指引著她，也溫暖著她。
她重新拿起炭筆，目光落回圖紙上，眼神變得堅定而專注。
也許，答案早已在心中，只差一個明晰的契機，將它牽引而出。
而遠在京城的林府，威遠侯夫人鄭氏的賞梅宴如期而至。宴席間，賓主盡歡，鄭氏與林夫人相談甚歡，言語間對林婉兮的才情品貌讚賞有加，其中的深意，雙方心照不宣。林婉兮溫婉應對，舉止得體，一場宴會下來，兩家的默契又增進了幾分。
蕭煥得知母親赴宴歸來後神情愉悅，便知事情進展順利，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開始著手準備下一步的事宜。京中的這樁婚事，正沿著預期的軌道，平穩前行。
風雪依舊籠罩著北疆與京城，但冰封之下，春的訊息與各方心事的萌動，已悄然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