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軍器監。蘇墨的“蟄伏”策略似乎起了效果。她每日按部就班地處理公務,專注於提升現有軍械的生產效率和標準化程度,甚至還主持修訂了一版更細緻的弩箭製作規範,贏得了監正馬大人幾句不鹹不淡的誇獎。表面看去,她已完全收斂鋒芒,融入了軍器監按部就班的節奏中。
然而,暗地裡的資訊收集從未停止。小禾憑藉其細心和低調,在檔案庫中如魚得水,她不再試圖去觸碰那些敏感的舊檔,而是將精力放在了核對近年各類輔助礦物、燃料、甚至工匠勞保用品(如特製手套、護目鏡所需材料)的出入庫記錄上。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東西,消耗量極大,賬目繁雜,最易做手腳,也最易被忽視。
這日,小禾在核對一批用於淬火和清洗器械的“強鹼粉”消耗時,發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異常:弘昌八年至九年間,這種原本消耗穩定的物料,在位於城南的“丙字七號”工匠坊,其領取量出現了一種規律性的、小幅度的異常峰值,且每次峰值出現後不久,該工坊報損的“劣質鐵錠”數量也會同步略增。
這本是極其不起眼的變化,混雜在海量的資料中幾乎無法察覺。但小禾記得姑娘曾特別提過,提煉某些特殊礦物或進行高危試驗時,常需要大量強鹼進行後續處理和清洗。她將這個發現悄悄記下,帶回了蘇墨的值房。
蘇墨看著小禾記錄下的資料和時間點,眼神驟然銳利起來!丙字七號坊!這個編號她記得!之前核查那批異常“紫金銅”時,最終的“廢料處理”記錄,經辦工匠所屬的工坊,正是丙字七號!而那個時間段,也與強鹼粉的消耗峰值期高度吻合!
兩條原本看似不相關的線索,在此刻交匯了!強鹼粉的異常消耗、規律性增加的“劣質鐵錠”報損(很可能是為了掩蓋真實消耗)、以及之前紫金銅的蹊蹺消失……所有這些,都指向了這個看似普通的丙字七號工匠坊!
它絕不僅僅是一個負責廢料處理的地方!那裡,很可能隱藏著一個利用軍器監的資源和場地,進行秘密提煉或試驗的窩點!而那所謂的“劣質鐵錠”報損,極可能就是掩蓋“金鱗粉”或其他違禁物被竊取出去的幌子!
蘇墨心臟狂跳,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急!對方既然能將窩點設在軍器監內部,必然有內應,且手段極其隱蔽。貿然行動,只會再次打草驚蛇。
她沉吟片刻,腦中飛速運轉。直接調查丙字七號坊肯定不行。但……如果是進行定期的工作巡查呢?以少監的身份,巡視下屬各作坊,檢查安全生產、物料管理,這是再正常不過的職責範圍。
一個計劃迅速在她腦中成形。她需要找一個合適的理由,對包括丙字七號坊在內的幾個城南作坊,進行一次“突然”的、全面的安全生產巡查,重點是核查危險物料(如強鹼粉)的儲存和使用規範!唯有如此,才能光明正大地進入那裡,近距離觀察,尋找蛛絲馬跡!
她立刻起身,前往監正馬大人的值房,以“近日天乾物燥,需加強各作坊防火及危險物料管理,防患於未然”為由,提出了巡查計劃,並特意將丙字七號坊等幾個使用危險物料較多的作坊列為了首批巡查物件。
馬大人對此並未起疑,只覺得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後,開始務實抓管理了,便爽快批准。
與此同時,北疆工械營。蘇秉忠關於改進鎧甲的構想,得到了蕭明宇父子的全力支援。他立刻投入了研究,整日對著那些收集來的礦石樣本和廢棄的舊鎧甲比比劃劃。
他嘗試將一種新發現的、質地輕韌如皮革卻異常耐磨的“墨雲石”粉末混合特殊膠漆,壓制成薄片,替代部分鐵片;又利用一種具有極佳彈性的“藤鐵木”心材,製作關節連線處的襯墊;甚至開始設計一種全新的、仿照魚鱗或龍鱗疊加排列的甲片結構,以在保證防護面積的同時,最大化地減少重量和增加活動靈活性。
工械營內,敲打聲、研磨聲、爭論聲不絕於耳,充滿了蓬勃的活力。新版“驚鴻”弩已經開始小批次試產,而新型鎧甲的研發也步入了正軌。蕭明宇每日看著進展,心情大好,連帶著對整個大營的“低氣壓”偽裝都顯得有些敷衍了。
然而,就在北疆一切向好,蘇墨即將對丙字七號坊展開調查的前夜,一封來自京城的加密急信,被送到了蕭煜手中。
信是蕭煥寫來的,內容讓蕭煜臉色驟變!“據可靠訊息,崔皓似乎察覺到了墨妹妹可能並未真正放棄調查,已暗中指示其在御史臺的門生,準備再次發難。此次罪名恐更嚴厲,或直指其‘利用職務之便,竊取軍器監機密圖樣,意圖不明’,甚至可能牽連其通敵!陛下雖未必盡信,但若再次被推至風口浪尖,墨妹妹處境將極其危險!速議對策!”
危機再次逼近,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狠毒!對方這是要不惜一切代價,將蘇墨徹底按死,甚至不惜編織“通敵”這等誅心之罪!
蕭煜立刻拿著信去找父親。蕭明宇看完,勃然大怒,卻又強行壓下:“好毒的老賊!這是要斷根啊!”父子二人在帥帳內緊急商議。“必須立刻提醒墨兒,丙字七號坊的調查必須暫停!否則正好落入對方圈套!”蕭煜急道。“不止要暫停!”蕭明宇目光森冷,“還要讓她立刻想辦法,將自己從這潭渾水裡徹底摘出來!最好能找到一個合理的、無法被質疑的理由,暫時離開軍器監那個是非之地!”
可是,有什麼理由能讓一位剛上任的少監,合理且急迫地離開崗位呢?蕭明宇目光掃過帳外忙碌的工械營,忽然定格在那些新打造的“驚鴻”弩上,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或許……我們北疆,該出一場不大不小的‘事故’了。一場必須由軍器監少監親自前來調查處理的‘技術事故’!”
一個冒險的計劃,在蕭明宇腦中迅速成型。他要以此為契機,既能保護蘇墨,或許還能反過來,將計就計!
京城的驚瀾將起,而北疆,已準備投石入水。蘇墨的命運,再次懸於一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