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移到桌面中央，照在她放在課桌上的右手上。指尖微微蜷著，像握著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林小雨收回手，輕輕拉開抽屜，把手機從螢幕朝上翻成朝下。文件還開著，游標停在那句未加句號的“但他們看見了”。她沒關頁面，只是合上了抽屜。前排的張悅正低頭整理試卷，動作一絲不苟，髮尾垂下來掃過練習冊邊緣。走廊傳來鈴聲，午休開始，人群湧動，腳步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一層層疊上來。
林小雨沒動。她盯著張悅的背影，想起早上六點五十分，自己因失眠早到教室，在樓梯拐角看見的一幕——張悅獨自站在三樓盡頭的窗邊，手裡捏著一粒白色藥片，仰頭吞下，然後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深呼吸三次才推門進來。
那畫面在她腦子裡盤旋了一上午。
李老師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真正的理解，是從共情開始的。”她不是在寫故事，是在還原真實。可當真實落在別人身上，寫下來，還是對的嗎？
她猶豫著開啟手機，新建一頁，輸入兩個字：《張悅》。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落下去。這不是虛構，是記錄。一旦寫下，就像把別人的呼吸裝進玻璃瓶。
但她還是敲下了第一行：“她每天早上進教室前，會站在走廊盡頭吞下一粒白色藥片。”
打完這句，她立刻鎖屏，把手機塞進書包最裡層。心跳有點快，不是因為害怕被發現，而是覺得自己做了一件不該由她來做的事。
下午第一節 是物理課，陳昊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牆的位置。他今天遲到了七分鐘，進門時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領口微敞，眼底泛青。王老師點了他名字，他只說堵車，沒抬頭。整節課他有兩次差點睡著，一次筆掉了沒撿，另一次被提問時愣了五秒才反應過來。
林小雨記下了這些細節。
放學後值日輪到她擦黑板。講臺旁貼著本週值日表，她假裝整理粉筆盒，目光掃過表格。陳昊的名字出現在連續三天的“早自習值班”欄裡，時間標註為“6:00前到校”。沒人會在六點前自願來學校，除非不得不來。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天還沒亮透，她站在校門口梧桐樹後。風有點冷，吹得校服貼在背上。便利店的燈還亮著，玻璃門推開時發出輕響。陳昊走出來，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褲，手裡提著空餐盒和垃圾袋。他站在門口做了會兒拉伸，像是要讓自己清醒些，然後快步朝教學樓走來。
林小雨沒跟上去。她轉身走到操場邊的長椅坐下，掏出手機，在文件裡新增一頁：《陳昊》。
“他不是懶，是夜裡在搬箱裝泡麵。”
寫完這句話，她感覺胸口鬆了一下。不是解脫，是確認——原來有些沉默，並不是冷漠，而是累到說不出話。
接下來幾天，她開始留意更多細節。張悅每次交作業都用回形針整齊夾好，但從不參加課間討論；她會在晚自習中途悄悄離開十分鐘，回來時嘴唇比之前紅潤些，像是塗過潤唇膏。陳昊總在午飯時間最後一個去食堂，端著最便宜的套餐坐角落，吃完便回教室趴著休息。
林小雨把這些都記了下來。不再糾結是否該寫，而是想著怎麼寫得更準。她刪掉所有形容詞，只留動作和時間。她不想評判，只想呈現。
週五下午，王老師突擊檢查課桌衛生。
“現在開始，隨機抽查。”他說著走到第一排，逐個拉開抽屜檢視。
林小雨的手心瞬間溼了。她早上剛把手寫的幾段筆記折成小塊塞進抽屜夾縫，怕手機沒電，也怕網路不穩定，便習慣性先草稿在紙上。其中一張寫著：“張悅吃藥的時間越來越早，昨晚她在宿舍樓下就吞了。”
王老師越走越近。
她猛地抽出數學課本壓在抽屜口，順勢用左手將紙團勾出，攥進掌心。心跳撞在肋骨上，耳朵嗡嗡作響。王老師停在她身後兩桌，翻看一個男生的文具盒，問了幾句關於錯題本的事。
她低著頭，手指緊緊收攏，紙團邊緣割得掌心發疼。直到王老師走向後排，她才緩緩鬆開手，藉著書本遮擋，把紙團塞進褲兜。
那天晚上，她坐在書桌前，把所有手寫片段拍成照片，存進手機相簿，命名為“暗夜之光素材庫”。加密鎖住，指紋解鎖才能開啟。
然後回到文件，翻開《林小雨》那一頁。她往下滾動，看到自己三個月前寫的第一句話：“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寫，只知道不說出來，就會悶死。”
現在她知道了。
她新建一頁，標題仍叫《暗夜之光》，開頭寫道：
“張悅每天吃藥，是為了不讓任何人看出她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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