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風禾定睛看去,不禁皺眉。
那是幾隻巨大的、懸在半空中的眼珠,每一顆都有水缸大小。這些眼球瞳孔之中透著說不出的陰詭:有的瞳仁深處彷彿困著惡鬼,血手印從內向外拍打著眼球的邊界;有的渾濁成一片摻血的濃綠,像腐爛的沼澤;有的瞳孔裡隱隱架著一座橋,橋上有影子在走。眼球周圍伸出無數細小的觸手,密密麻麻,微微蠕動,像一簇炸開的詭異煙花,在雲霧中無聲綻放。
施瀾的瞳孔猛地一縮,耳鰭微張。他感到一陣從脊背攀上來的寒意,又驚又噁心,忍不住壓低聲音道:“這些……是什麼東西?”
於師青的目光掃過那些懸浮的眼球,墨綠色的眼瞳裡沒有波瀾,淡淡解釋道:“是‘觀煞’,俗稱‘眼睛煞’——一種會讀心的上古邪煞。”
他微微一頓,視線穿過雲霧,落向前方更深處:“這些‘觀煞’都是被人操控的。你們看前面的大殿門口,那個戴儺面的巫者,他才是操控它們的人。”
薛風禾循著他的目光望去。
雲層在此處驟然散開,尋木的樹頂已然展現在眼前。
樹頂寬闊平整如平原,上面建造著層層疊疊的木質建築群,飛簷斗拱,氣勢恢弘,在燈火的映照下透著古雅與肅穆。
大殿正門前,赫然立著一個頭戴儺面、身著五色巫服的人影。那人臉上的儺面樣式詭異至極,像是好幾個大眼球擠在一起,赫然與那些懸空的“觀煞”如出一轍。
於師青的聲音不急不緩地陳述道:“這是鎮魔儺面術——將整個邪魔,或邪魔的一部分煞力,封印在儺面之中。只要有人戴上這張儺面,就能驅使邪魔的力量。但這種儺面同樣極其危險,心志不堅者,有被邪魔蠱惑同化的風險。”
施瀾聽得頭皮發麻,脫口而出:“怪不得修真界都說你們巫術陰啊,直接把邪魔戴在臉上……”
薛風禾不禁掃他一眼,吐槽:“你們鮫族毒修也好意思說別人陰險?”
施瀾愣了一下,隨即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耳鰭不自覺地扇了兩下,嘿嘿一笑,連忙找補:“我現在明白了,正統巫術一點都不陰,陰的是被巫術收服的邪煞。巫者將這些邪煞收服,鎮壓在儺面裡面,反過來利用它們的煞力去驅逐其他的邪祟——這在不知情的人看來,就誤以為巫法本身陰險,於是以訛傳訛。但事實上靈巫只是擅長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你明白就好,”薛風禾道,“小心,我們要下去了。”
巨大毛犢骨架載著三人,朝那恢弘的樹頂宮殿緩緩降落。
那戴著觀煞儺面的巫者朝薛風禾從容行禮,姿態端方,語氣卻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宓也師妹,大巫祖等你們很久了,請隨我來。”
於師青問:“你說的是大巫祖巫姑?”
觀煞儺面下傳出一聲輕笑,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多餘:“不然世上誰還有資格稱大巫祖?”
薛風禾目光平靜地打量著他,不疾不徐地開口:“那你又是誰?”
“在下只是巫教一個尋常弟子。”那人微微欠身,語氣依舊從容,可接下來的話卻漸漸變了味道,“宓也師妹,我知道你是華胥王主,重華神帥——但你再厲害,也是十位巫祖教出來的,你不能忘了尊師重道啊。我說了,大巫祖已經等你很久了,你還要再浪費她老人家的時間嗎?”
那儺面下的目光,隔著詭異的瞳孔,帶著一絲隱隱的催促與不耐,落在薛風禾身上。
薛風禾面不改色,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根本沒把這話放在心上。她正要開口——
身側有人先出了聲。
“巫教尋常弟子。”於師青的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冷得像淬了冰,“見了華胥王主,不稱王主,不稱洛帥,一口一個‘師妹’——這就是巫教現在的禮數?你攔在門口說這些廢話的工夫,浪費的時間比任何人都多。”
施瀾在旁邊悄悄倒吸一口涼氣,耳鰭都豎了起來——他和於師青相處時間不算長,但畢竟並肩作戰過,對他的性格有一定了解,突然聽見這位沉默寡言到近乎失語的人,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且句句帶刺,不由吃驚。
薛風禾也挺意外,她也是第一次見於師青罵人的樣子,雖然一個髒字都沒有。
那巫者沉默片刻,似乎忌憚著什麼,最終只是僵硬地側身,抬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隨我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