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易是被一聲聲有節奏的電子音吵醒的。他還沒睜開眼睛，消毒水味便先一步湧進鼻腔。他感覺身上有什麼重物壓著他，讓他很難受，他想拿掉但大腦指揮不動四肢，他抬了抬眼皮，什麼也沒看清，就又被劇烈的睏意裹挾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再度恢復了意識，聞到、聽到的還是熟悉的消毒水味以及機器發出的“滴滴”聲。身上的東西越來越沉，他幾乎快要喘不過氣，求生的本能迫使他睜開眼睛。一剎那，亮光如同針刺般落入眼中，他的眼前白茫茫一片，模糊不堪。
“小易？小易？你是不是醒了？”
是徐聞靜的聲音。
江易眯著眼睛。模糊的白霧逐漸褪去，他看見徐聞靜腫著雙眼，露出了一個欣喜的笑容，而後又忍不住落淚。
江易心中滿是困惑。他想不起來自己怎麼進了醫院？是誰通知他母親來R國找他的？尹曉呢？
他依稀記得，自己暈過去前，有人要帶走她。
驚慌之下，他掙扎著要起來去找她，但身體剛一動，五臟六腑便將這幾天積攢的疼痛一股腦兒地全丟給了他。他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愈發難看，張口的疑問變成了一聲痛叫。
徐聞靜連忙按住他，急切地說：“別亂動，你的傷口還沒拆線。是不是疼啊？別怕！別怕！媽媽去叫醫生！”
“阿姨，你別慌！大夫說他醒來之後會有這種反應，是正常現象。”是高皓然在說話。他將床鈴按響，又說：“您在這兒陪著他，我再出去看看。”
江易見高皓然也在，心中疑問更甚，但當下沒有追根究底的心思和力氣。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體內的疼痛感較之以前更甚，根本不能忍受，他恨不得當下直接了結了自己的生命，難道是他起陣後受到的反噬？他想不通，只是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床頭櫃，尋找止痛藥，然而一個柔軟，溫暖卻又帶著些粗糙的手掌先一步截住了他。
徐聞靜包裹著他冰涼手，擦去他額頭因疼痛而生出的冷汗。她一向溫柔的聲音，此時摻雜了些顫抖：“再等一下，醫生馬上就到。是不是很疼？”
她撫摸江易的額頭，一遍又一遍，彷彿只要她這樣堅持下去，江易身上的病症就會隨著手心轉移到自己的身上。
“我可憐的孩子……”徐聞靜張了張嘴，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別怕，醫生馬上來。媽媽在呢，媽媽一定會想辦法把你治好……別怕，有媽媽在呢。”
江易心裡咯噔一聲。他慌亂地看向徐聞靜，徐聞靜沒有說話，但她的反應已經明確地告訴他了。他最後的秘密被揭穿——徐聞靜知道了自己身患絕症的事。
他想對她道歉，說自己不是故意瞞著她，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他想安慰她，說生死有命，他已經看開了。死亡對他或許是件好事……
可千言萬語當下都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他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來，好不容易積攢點力氣，全都用在了呼吸上，根本無法顧忌徐聞靜的情緒。
很快，高皓然帶著傅筠亭跑進病房。傅筠亭在給江易做了一系列檢查後，沒有做出任何表情，用再正常不過的語氣對江易和其他人說：“江易，現在最有效控制你身上疼痛的辦法，就是口服嗎啡。但它有副作用，也存在成癮性……”
徐聞靜聽到這話，頓時如五雷轟頂。她沒有學過醫，可多少了解這種口服嗎啡是在什麼情況下用的。但她仍舊抱著一絲希望，詢問傅筠亭：“大夫，我兒子是因為大型手術後導致的疼痛才需要吃這種藥，對吧？”
她最後兩個字說的很輕，像是在向傅筠亭禱告。
傅筠亭沉默片刻，開口毀掉了她最後一絲希望。徐聞靜感覺一陣頭暈目眩。她踉蹌兩步，被高皓然扶穩。
江易還在，她不能讓他跟著她一起害怕。
徐聞靜這麼想著，快速打起精神，對著江易溫聲說：“小易，那我們就用吧。至少……至少……至少這樣就不疼了。好不好？”
江易點了點頭。
傅筠亭以最快的速度走完了開藥的一系列流程。江易嚥下藥物，不多時就起了效果。
疼痛離去的一瞬間，江易更加明白了尹曉當初抽鴉片的感受。但他比較“幸運”，至少服用的是像樣的藥物。
他心裡很是難過，為那個連“止疼”都沒有好辦法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