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筠亭咧嘴一笑，反問道：“我就不能再受到打擊之後，仍然相信世上好人多嗎？”
“那還是打擊的不夠深。”
“也許吧。”
“你就沒有一刻動搖過？”
“沒有。哪怕在亂世也沒有。我始終堅信人性中美好的那一面，最終會幫著人們克服‘獸性本能’，從而走到到達一個新的境地。拿現在來說，當年的我並沒有信錯，不是嗎？”
“哎呀呀，你可真是聖父在世啊。可傅筠亭，我發覺我越來越看不透你了。”江易說，“你的視野如此廣闊，能看到一百年後甚至更遠的盛世景象，信念如此堅定，相信人性的美好，但為什麼不肯施捨一點善意給她，為什麼不願意相信她沒殺姚翰平一家？為什麼不能看到她美好的一面？”
傅筠亭似乎是沒想到江易會問到他和尹曉的事。他想了很久才說：“其實，我轉生後的每一天都在想我和她為什麼會走到那一步。
以前我認為是時代的原因，但後來和她再相遇，特別是這次從R國的回來後，我才發現，我們之間的問題和時代背景的關係不大。主要問題出現在我身上。
我對於人性抱有希望， 堅信人性本善的前提，是我將自己抽離出來，以旁觀者的角度去觀察人間。就像看電視一樣，我處在一個更高的維度就所有事情盡收眼底。然後我發現每個人都有苦衷，每個人做出的事都情有可原，每個人在惡念之中都有善念；發現六十四個卦象是一種迴圈，‘既濟卦’之後是‘未濟卦’，事物有衰落就會有強盛，有毀滅就會有新生。所以我對於未來的美好期許從來不曾動搖。
可我對寧寧不一樣。我愛她，我忽略了我對她的感情中激發出的佔有慾、恐懼、貪念等一切負面情緒。我無法抽離自己，置身事外。我在她身邊不是一個旁觀者，而是入局者。
入局者是看不見全域性的，片面代替了全面，判斷的依據發生了扭曲，判斷結果必然會失誤。
江易，有一點你說的不對，我並不是沒看到她好的一面。我甚至覺得她好的一面太過閃耀，所以有時候在她面前，我會自慚形穢。我會質疑自己有沒有足夠好到去配她。”
“你是覺得她好的一面太好，所以接受不了她的缺點？”
“不！也不是這樣。”傅筠亭否認道，“我是因為愛而害怕、而恐懼。
陽光所照之處有多亮，它照不到的地方就有多暗。能毀掉一個人的，往往就是他的另一面。
我怕寧寧會在尋仇的過程中被自己的仇恨吞沒理智，怕她要承受自己不擇手段之後的代價，怕她有朝一日會被自己逼上絕路，怕失去她……所以我強行介入，誓要矯正她的所有行為，逼迫她改掉所有極端想法。
可我沒有意識到，正是這種要更正她、改變她的想法太過強烈，才在日積月累中反向加深了我對她另一面的刻板印象。因而當事情發生之後，我認不清事實，拿著不確定的證據就定了她的‘死罪’。”
傅筠亭剖析完自己的內心，長舒了一口氣。想來這些話他也沒有旁人可以傾訴，尹曉不願見他更沒有耐心聽，他唯一能說的、能懂他的可能只有面前這個“情敵”。
“你和我不同，江易。”傅筠亭繼續說。
“有什麼不同？你怎麼知道我不愛她？！”
傅筠亭輕輕搖頭：“你先別激動。我沒有質疑過你對她的感情，特別是在你殺了嶽乾坤之後。
我是想說我們的表現形式不同。你愛她，你選擇和她共進退，陪她做她想做的一切，無論多危險，多瘋狂，你也不會阻攔她半分；而我愛她，我選擇制止她，我想讓她避開一切災禍，制止她一切會給她自己造成傷害的行為。”
江易說：“你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她已經選擇了我。”
傅筠亭再度搖頭：“我沒有後悔過這個選擇。我後悔的只是我當年採用的辦法。我太過理想化，又急於求成，缺少對她的耐心，更缺少對她過去的瞭解，所以將一切搞砸了。
但如果重新來一次，我想我還是不會選擇和你同樣的道路。
寧寧的變化很大。你沒見過她當年的樣子。她的情緒常常會在一瞬間崩潰。前一秒明明很高興，後一秒卻陷入了極度的不安與驚恐中。而她一旦瘋狂起來，結果就是傷人又傷已。
她曾一晚上屠殺十幾條洋人性命，然後又一連幾天不吃東西、不說話，整個人像失了魂。
她不是反社會人格，殺人對於她而言不是‘解壓小遊戲’，她從中體會不到半分樂趣。她殺人的手段越殘忍，對於她精神上的殘害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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