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了,活著的人就沒有了來處。
“大爺,那您的房子,我們想辦法就地改造。材料運不上來,我們就用山上的石頭,砌石頭房子,結實,冬暖夏涼。我讓人找最好的石匠來給您砌。您看行不行?”
吳良友蹲下來,跟彭大山平視著說話。
彭大山盯著他看了很久,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在閃動。
然後他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地說:“領導,你說話算話?”
“算話。我說話,從不騙人。”
從彭大山家出來,吳良友沿著村裡的石板路往上走,又看了好幾戶類似的危房。
每一戶都有不同的困難——有的家裡沒有勞動力,靠救濟過日子,房子快塌了也沒有能力修;
有的雖然列入了改造計劃,但自籌資金部分拿不出來,政府的補貼只夠買材料,請不起施工隊;
有的因為宅基地權屬糾紛扯了好幾年,房子不能動,一家人擠在兩間快塌的土坯房裡。
每一家的情況都不一樣,但結果都是一樣的——他們住在危房裡,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來的是一句“條件不具備、暫時無法開工”。
吳良友從老鷹崖村出來時,天色已經擦黑。
山風凜冽,吹得人臉上生疼。
山間的霧氣從谷底升騰起來,把遠處的山巒籠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站在村口的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山下是一條渾濁的小河,在暮色中泛著灰白色的光。
那河水大概也是從哪個廢棄的礦山上流下來的,帶著山上衝刷下來的泥沙和重金屬,四季不斷。
“孫縣長,十天之內,你把老鷹崖村的危房改造方案報到我辦公室。這個方案要解決幾個問題——材料怎麼運、施工隊怎麼找、資金怎麼籌措、老百姓怎麼配合。我不要看‘條件不具備’這種廢話,我要看具體怎麼克服困難。傳統石匠找不到就培訓新型工匠,石板路太窄就擴寬路基,騾子運量不夠就多僱幾匹——總之不能把‘沒辦法’當成理由。如果連這種問題都解決不了,你們這個班子就該好好反思——到底是能力不夠,還是作風不實。”
孫縣長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吳省長,我回去就組織班子研究。十天之內,一定把方案報上去。”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其實,還有一個思路——能不能把老鷹崖村納入地質災害避險搬遷範圍?我在國土局幹過,知道這些懸崖邊上的村子,有些本身就處於地質災害易發區。如果能用避險搬遷的資金,搬遷的安置標準比危房改造高很多,老百姓接受度也高。”
“你把這個方案也一併報上來。不願搬的,就地改造;願意搬的,避險搬遷。兩條腿走路,因戶施策,不搞一刀切。”
吳良友轉過身,朝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疲憊,但腳步還是穩的。
回省城的路上,吳良友靠在車座上,一直沉默不語。
車窗外的群山在夜色中向後退去,黑黢黢的,像一群沉默的巨獸。
林少虎開著車,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說:“吳省長,老鷹崖村的事,是不是很難辦?”
“難辦也得辦。那些住在山上的老百姓,不是數字,是一個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們有根,有祖墳,有記憶。我們不能一句‘條件不具備’就把他們扔在那裡不管。他們等得頭髮都白了,我們這些坐在辦公室裡的幹部,有什麼資格說‘沒辦法’?”
吳良友點了一根菸,煙霧在車廂裡慢慢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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