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良友給父親立碑那天,正是清明剛過、穀雨未至的時節。
梓靈縣的山坡上,油菜花開得正盛,漫山遍野的金黃色在春風中起伏如浪,從山腳一直蔓延到半山腰,像一片被風吹皺的金色湖泊,每一朵油菜花都在陽光中微微顫動著花瓣,把整片山坡染成了溫暖的明黃色。
空氣中瀰漫著油菜花特有的那種清甜的、帶一點點辛辣的香氣,那是春天特有的味道,跟城市裡任何一種香水都不相同。
父親的墳在村後山坡的茶園邊上,背靠著綿延起伏的青山,面朝著山腳下那片父親當年下過井的礦區。
礦區早已關停,井口被封了,煤矸石堆上覆蓋了一層新土,種上了耐旱的杉木苗,遠遠望去已經看不出當年的模樣。
只有山腳下那條灰白色的運煤路還在,路面上的碎石已經被雨水沖刷得光滑了許多,長滿了野草,偶爾有放羊的老人趕著羊群從上面走過,羊鈴叮叮噹噹的,在山谷裡傳出很遠,像一曲沒有歌詞的牧歌。
吳良友選了一塊本地青石做碑料。
石頭是老鷹崖村的彭大山幫他找的——
彭大山聽說他要給父親立碑,親自帶著孫子在山上找了好幾天,在山腰一處廢棄採石場裡找到了一塊質地細密、顏色青灰的上好青石。
石頭足有半人多高,表面平整如削,敲擊時發出清脆的金屬聲,像一口被敲響的古鐘在空谷中迴盪了許久。
彭大山說這塊石頭在山上經歷了幾十年風吹雨打一直完好無損,表面附著著一層鐵鏽色的薄苔,刮掉之後露出了青灰色的石面,用做墓碑最合適不過。
吳良友要給彭大山錢,彭大山死活不肯收,兩隻粗糙的手擺得像風中的蒲扇。
“吳領導你幫了我們老鷹崖村那麼大的忙,我彭大山要是收你的錢,以後出門會被村裡人戳脊梁骨的。”
最後是吳語出了個主意——讓彭大山的孫子用這塊石頭剩下的邊角料刻了一方小硯臺,算是留個紀念。
碑文是吳良友親筆寫的。
他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個晚上,面前攤著一沓白紙,手邊放著一瓶墨汁和一支狼毫毛筆。
窗外月色很淡,風聲很輕,遠處的路燈在夜色中發出橙黃色的光。
他反覆斟酌每一個字,寫廢了十幾張紙——
有的因為筆畫太粗了,有的因為字距不均勻,有的因為有一個字寫歪了,整張紙就作廢了。
最後定下來的碑文只有一行——“先考吳公德明之墓”。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是他斟酌再三後加上去的——
“公一生採礦為業,勤勞樸實,教子有方。子良友泣立。”
吳語站在旁邊看著父親用毛筆蘸了紅漆,一筆一畫地在青石碑面上描出字跡。
父親的筆鋒沉穩有力,手腕紋絲不動,筆尖在石面上穩穩地遊走,每一筆都像刻在心上,紅漆在青灰色的石面上像一道新鮮的傷口。
描完最後一筆,他把毛筆擱在石頭上,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山風吹過來,吹動了他花白的鬢髮,幾根白髮被風吹到額前,他沒有去撥開。
吳語忽然發現,父親的背影已經有些佝僂了——
不再是當年那個在青遠市礦渣堆上指揮若定、腰桿挺得筆直的鐵腕廳長,而是一個頭發花白、眼角佈滿皺紋的普通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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