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那些處於矇昧時期、可能連像樣的船隻都沒有的遠古祖先,是如何跨越這道天塹,觀測到位於西風帶核心屏障之後的南極大陸,並親眼目睹這棵巨樹,從而將其作為信仰原型的?”
這個問題像一盆冰水,澆在了剛剛有些升溫的討論上。
“對啊!”社會學學者猛地一拍額頭,“這是個無法繞開的邏輯死結!如果先祖們從未見過它,那麼‘原型說’就失去了根基,這本書裡的記載就只能是純粹的、基於想象的神話創作!”
女學者張了張嘴:“也許……也許在遠古時期,氣候與現在不同?西風帶並未形成?或者存在我們未知的、可以安全通行的路徑?比如陸橋?或者某種……空間異常?”
“證據呢?”地質學家毫不客氣地打斷,“大陸漂移學說我們有研究,龍脊山脈的形成歷史我們也大致清楚。沒有任何可靠的地質或考古證據表明,在精靈文明可追溯的起源時代,存在連線泛大陸與南極的穩定陸地通道。至於空間異常……那更屬於臆測範疇。”
“或許不是直接觀測,”另一位學者沉吟道,“有沒有可能是……間接資訊?比如,透過某種超古代文明遺留下的資訊載體?或者……透過與其他智慧種族的交流?比如……龍族?傳說龍族擁有跨越大陸的飛行能力和悠久的壽命。”
“龍族?”老生物學家哼了一聲,“且不說龍族是否真的存在並與我們的先祖有過深入交流——這本身也只是傳說——就算有,龍族為何要特意向我們矇昧的先祖描述一棵遠在天邊的、巨大的樹?這棵樹對它們有什麼特殊意義?這個中間環節的動機和可能性,同樣缺乏證據支援。”
討論似乎陷入了一個僵局。一方面,巨樹的存在與《原初之憶》中模糊記載的驚人相似性,讓人無法忽視;另一方面,嚴酷的地理現實和邏輯鏈條的缺失,又讓“原型說”顯得搖搖欲墜。
“也許我們想複雜了,”一直旁聽的探索隊通訊官插話道,他負責與森林邊緣的探索隊保持聯絡,“或許這真的只是一個驚人的巧合。宇宙中存在著我們無法理解的生態奇蹟,這棵樹恰好長成了類似我們神話中‘世界樹’的模樣。
“而我們的先祖,只是憑藉對自然的樸素觀察和豐富的想象力,獨立構想出了一個相似的符號。兩者之間,並無實際關聯。”
營房內的爭論還在繼續,各種假設被提出,又被新的質疑推翻。關於這棵巨樹與精靈信仰起源之間可能存在的聯絡,非但沒有因為討論而變得清晰,反而籠罩上了更多的迷霧。
每一個看似合理的猜想,都引出了更多難以解答的問題。他們手握著一個可能是驚天秘密的鑰匙,卻找不到那把能夠開啟真相的鎖孔。
營房內的爭論聲漸漸低了下去,各種假設和反駁消耗著學者們的精力,也凸顯了當前困境的核心——缺乏關鍵資訊。所有的推測,無論是“原型說”還是“巧合論”,都建立在間接證據和想象之上。
就在這時,那位一直負責與森林探索隊保持聯絡的通訊官,臉上突然浮現出怪異的神色,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靜,仔細傾聽著耳機裡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彙報。
“……重複……森林邊緣……沒有攻擊性生物……非常溫和……甚至……促進了我們攜帶的休眠植物種子活性化……”
通訊官抬起頭,看向爭論得面紅耳赤的同事們,語氣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無奈:“諸位,我們是不是……忽略了最顯而易見的一點?”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救了我們的翠綠色能量,”通訊官一字一句地說,彷彿在陳述一個被忽略的真理,“那將我們從解體和墜毀邊緣拉回來,並安然無恙送出死亡西風帶的力量——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可能性,源自我們面前這片森林的核心,那棵巨樹。”
營房內再次陷入寂靜,帶著些許尷尬的沉默。
他們在這裡引經據典、爭論邏輯鏈、探討文明起源,卻下意識地迴避了那個剛剛發生、且與每個人息息相關的、最具說服力的事實。
那棵巨樹,並非一個沉默的、遙遠的、僅供觀察和推測的“自然奇觀”或“潛在信仰原型”。
它出手干預了。
它擁有強大的、超越理解的力量,並且,從結果來看,它展現出了明確的“善意”——或者至少是“非惡意”。它拯救了他們全體。
老生物學家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發出清脆的響聲:“見鬼!我們都被學術思維困住了!沒錯!那綠光!那絕對是主動的干預行為!”
“它能感知到我們,它能判斷情況,它能做出反應,並且有能力執行!”社會學學者的眼睛亮得驚人,“這意味著它至少擁有極高的智慧和意識水平!甚至可能……擁有與我們交流的基礎!”
女學者將那本厚重的《原初之憶》輕輕放在一旁:“所以,我們在這裡爭論先祖是否見過它、如何見過它,倒不如……直接問問它本人?如果它願意回答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