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魏嵐,一字一句地說:“他徹底改組了裁決神殿。”
“他宣佈,從今以後,帝國法律就是神諭,皇帝本人是律法之神在塵世的代言人——不,不止是代言人,他幾乎把自己抬到了和律法之神平起平坐的位置。”
萊克茜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說不清是諷刺還是解脫:“裁決神殿的所有神職人員,都要向皇帝宣誓效忠。所有‘神諭’,都必須經過皇室審查。律法之神的信仰,被徹底工具化,變成了鞏固皇權的一環。”
魏嵐的臉色有些古怪:“聽起來這位皇帝可不是什麼善茬,然後呢?”
“然後,我終於解脫了。”
萊克茜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別人的事,她拿起面前空了的木杯。
“皇帝陛下把信仰變成了他手裡的印章和鞭子。從那以後,裁決神殿主持的‘祭祀’、‘聆聽神諭’、‘降下神裁’……所有那些花裡胡哨的儀式,本質上都只是在執行皇室的意志。
“而流向‘律法之神’這個概念的信仰——那些真正包含著‘祈求’、‘敬畏’、‘依賴’的意念——幾乎一夜之間就斷了。
“剛開始那段時間,我其實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萊克茜的目光有些空洞,像是在回憶那段模糊而混亂的日子,“我只覺得……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了。”
“安靜?”魏嵐問。
“對,安靜。”萊克茜點點頭,“幾千年來,我的腦子裡從來沒有真正安靜過。總是有無數聲音在嗡嗡作響——祈禱聲,祈求聲,告解聲,咒罵聲,還有那些試圖鑽空子、曲解規則的狡辯聲……像一群永遠趕不走的蒼蠅。突然,這些聲音大部分都消失了。”
她扯了扯嘴角:“我起初以為是我自己終於要撐不住,意識要消散了。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像一直揹著一座山走路,突然山不見了,你反而不會走路了,甚至覺得輕飄飄得要飛起來——然後一頭栽倒。
“我的神國開始崩塌。”她繼續說,“那座巨大的、由無數法典和卷宗構成的圖書館,書架一排排倒下,紙張化為飛灰。那個莊嚴的、我總是被迫坐在上面‘聆聽’祈禱的審判庭,穹頂出現裂縫,石柱倒塌。整個空間都在變得……稀薄,不穩定。”
“我自己的形態也開始維持不住。”萊克茜低頭看了看自己現在的手,“有時候我是一團模糊的光,有時候是無數飛舞的文字,有時候甚至連形狀都沒有,只是一段快要消散的‘念頭’。
“大部分時間,我都處於一種……半睡半醒,或者說半死半活的狀態。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正在一點點變淡,像滴進水裡的墨,越來越散,越來越淺。
“我以為那就是終結了。”她抬起頭,看向魏嵐,“一個神明,因為被信徒拋棄——或者說,被信徒‘改造’成了他們不再需要真正去信仰的幌子——而默默消散。聽起來挺諷刺的,是不是?
“但我當時連諷刺的力氣都沒有了。我只是覺得……累了,終於可以休息了。”
魏嵐沒有說話,只是給她面前的空杯子裡又注滿了那種清冽的液體。萊克茜接過,捧在手裡,卻沒有立刻喝。
“我也不知道那種狀態持續了多久。”她說,“幾十年?一百年?在那種快消散的狀態下,時間感是完全混亂的。有時候我覺得只是一瞬間,有時候又覺得彷彿過了幾個紀元。我只是‘存在’著——如果那種近乎虛無的狀態也能叫存在的話。
“然後有一天,”萊克茜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我‘醒’了。”
她用了“醒”這個字。不是“恢復”,不是“重組”,而是“醒”。
“那感覺很奇怪。”萊克茜皺起眉頭,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詞語,“就好像……你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已經放棄了掙扎,任由自己往下沉。
“然後突然,你發現自己浮上來了,頭露出了水面,能呼吸了。四周一片空曠,什麼都沒有,但你確確實實‘在’那裡,而且意識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花了一些時間才弄明白狀況。”她繼續說,“我還在我的神國裡——或者說,神國的殘骸裡。四周是破碎的、漂浮在虛空中的大理石碎塊,倒下的書架殘骸,還有無數早已失去意義、正在緩緩消散的法律條文碎片。一切都破敗不堪,但崩塌的過程似乎停止了。”
“然後我檢查了我自己。”萊克茜攤開雙手,低頭看著,“我發現我有了一個固定的、穩定的形態——不是以前那個手持天平、身穿法袍、威嚴而空洞的‘律法之神’的形象,而是……一個很普通的、人類少女的樣子。黑頭髮,灰眼睛,個子不高,瘦瘦的。”
她抬起頭,看著魏嵐:“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只不過那時候,我身上還披著一些神國殘存的碎片化作的破布,光著腳,站在一堆廢墟里,茫然地看著四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