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克茜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雙手。那雙手瘦小,指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子——是幹活的手,是流浪過的手,是曾經掌握神權、如今卻只能用來記賬端盤子的手。
“戰爭之神……”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很久沒提起的名字,“他的情況,可能是最……微妙的。”
“微妙?”魏嵐捕捉到了這個詞。
“嗯,微妙。”萊克茜抬起頭,眼神有些複雜,“因為‘戰爭’這個概念本身,就在變化。”
她整理了一下思緒,繼續說:“獸人最早創造出戰爭之神——或者說,‘戰爭’這個概念凝聚成神——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榮耀,為了勇氣,為了在殘酷環境中生存下去的鬥志。
“在寒冰荒原那種地方,部落之間爭奪獵物、爭奪水源、爭奪溫暖的洞穴,戰鬥是生存的一部分。”萊克茜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那時候的獸人,信仰戰爭之神,祈禱的是‘賜予我力量戰勝敵人’、‘讓我在戰鬥中勇敢無畏’、‘讓我的部落獲得勝利和榮耀’。很直接,很純粹。”
“但後來呢?”她話鋒一轉,“獸人部落慢慢發展,從幾十個人的小群體,變成幾百人、幾千人的大部落。他們開始建起簡陋的城寨,開始有簡單的社會分工,開始和其他種族接觸——交易、衝突、結盟。
“戰爭的目的,不再只是為了生存和榮耀。”萊克茜的聲音低沉下來,“開始有了‘征服’、‘掠奪’、‘擴張領土’、‘建立霸權’。戰爭的手段也越來越複雜——不再是單純的正面衝殺,有了埋伏、偷襲、分化瓦解、甚至利用天時地利。”
她看向魏嵐:“你想,當一個獸人戰士向戰爭之神祈禱時,他祈禱的內容是什麼?”
魏嵐想了想:“如果是古代,可能是‘讓我在戰鬥中更勇猛’。如果是現在……”
“現在可能就複雜了。”萊克茜接過話頭,“‘求您讓我的偷襲計劃成功’、‘求您讓敵人內部發生叛亂’、‘求您賜予我一場暴風雪,好讓我趁亂進攻’——甚至可能更糟:‘求您讓我在屠殺平民時不會手軟’、‘求您讓我掠奪更多戰利品’。”
她頓了頓:“這些祈禱,還符合‘戰爭之神’最初被創造出來的那個‘模子’嗎?”
魏嵐沒有說話。
“戰爭之神最初的‘模子’,是基於獸人對‘戰鬥榮耀’的樸素信仰塑造的。”萊克茜繼續說,“那個模子裡,‘勇氣’、‘力量’、‘榮耀’是核心,‘智慧’和‘謀略’的部分相對薄弱——海洋說祂是個‘傻子’,話糙理不糙。
“但現在,獸人社會在發展,戰爭的形式在變化。信徒們的祈禱內容,開始越來越多地涉及‘謀略’、‘詭計’、‘功利性的勝利’。這些新的‘信仰材料’,正在源源不斷地注入‘戰爭之神’這個模子裡。”
萊克茜的聲音變得更輕:“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魏嵐的翡翠眼眸微微眯起。
“意味著戰爭之神的神格,可能正在被這些新的信仰材料……‘汙染’?或者‘重塑’?”他緩緩說出自己的推測。
萊克茜點了點頭,但表情更加凝重。
“比那更糟。”她說,“神明不是橡皮泥,信徒想怎麼捏就怎麼捏。我們有自己的……怎麼說呢,基礎設定?或者說‘神格骨架’。”
她試圖用更直白的語言解釋:“就像蓋房子。戰爭之神最早被獸人‘想’出來的時候,打下的地基是‘勇氣、力量、榮耀’。這幾根柱子撐起了整個房子的結構。
“後來獸人往裡面添磚加瓦,加了‘謀略’、‘戰術’、‘勝利’。這些新東西,如果只是簡單裝飾,比如在牆上畫點戰爭策略圖,那房子還能住。但如果非要在這棟房子的結構上硬生生再開幾個大窗戶、多加幾層樓……房子可能會塌。”
魏嵐理解了:“你是說,戰爭之神最初的神格結構,可能承受不了現在這種複雜的、甚至有些扭曲的信仰內容?”
“對。”萊克茜用手指在桌面上畫著看不見的示意圖,“打個比方:一個被設計成只會加減乘除的計算器,你非要讓它運行復雜的微積分程式。它要麼算不出來,要麼——更可能——直接宕機,或者給出亂七八糟的答案。”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戰爭之神現在的情況,可能就有點像那個快宕機的計算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