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帶懸浮在一片連光都懶得照進來的虛空裡。
主恆星在幾十億公里外，光芒穿過層層星際塵埃之後只剩下一層稀釋過的冷白色，像一盆放涼了的牛奶潑在天鵝絨上。小行星帶就在這片冷光裡緩慢飄動，大大小小的石塊沿著各自橢圓軌道彼此擦著邊滑過，誰也不撞誰。
周璃昀仰面躺在一塊大約兩個房間那麼大的小行星上，後腦勺枕著交疊的雙手，右腳搭在左膝上晃悠。夜空色的廣袖長裙鋪在粗糙的岩石表面，袖口的星砂裝飾被細微的靜電吸附翹起來幾根絲線。她嘴裡嚼著什麼東西，嚼得很慢，腮幫子均勻地鼓起來又凹下去，視線對著正上方那片怎麼看都沒有變化的星空。
她嚼了一會兒，把嘴裡的東西嚥了，沒有坐起來，依然保持著那個躺平的姿勢，對著空氣開口。
“第十五天了。”她說，聲音在真空裡傳不出去——她說話的時候指尖亮了一下，一層靈能光暈裹住她的聲帶，把聲音直接傳進周璃玥的耳朵裡——“二姐，第十五天了。你那個視窗期到底靠不靠譜。”
周璃玥在不遠處懸浮著，離周璃昀躺的那顆小行星大約二十步遠。她沒有落腳，就那麼雙足懸空站在虛空中，身周有一層極淡的靈能護盾，把飄過來的微塵和輻射擋在外面。月白色的長裙下襬在真空中自然垂落，紋絲不動。她手裡捧著一塊薄屏終端，淺褐色的眼眸正在螢幕上緩慢移動，聽到周璃昀的聲音之後停了兩秒才抬起頭看過來。
“我說的是理論視窗期。”周璃玥的聲音傳回來，語氣不緊不慢，“根據帝國深空探測陣列歷次記錄的天河軌跡推算出來的最優攔截時段，誤差在正負五個標準日以內。今天是第十五天，還在誤差範圍裡。”
周璃昀的右腿停止晃動，落下來搭在左膝上。她微微偏過頭，琥珀金的眼眸斜著看向懸浮在虛空中的二姐：“那就是說，再等五天也等不到也是正常的？”
“是合理的。”周璃玥糾正她，把目光重新落回螢幕上，“不是正常的，是合理的。兩種情況都可以被資料解釋。”
周璃昀把腦袋正回去，重新看著頭頂那片冷白色的星空。她的腮幫子又鼓起來了——剛才嚥下去的零食咽完了，她從袖子裡又摸出一根條狀的、暗綠色包裝的東西，用牙撕開一個口子，叼出一截咬斷，嚼了起來。包裝紙被她隨手塞進裙子側面的口袋裡，口袋已經鼓鼓囊囊的了，裡面塞了好幾個空包裝。
“那如果最後五天也過去了，陽陽姐還沒來呢。”她嚼著東西，含含糊糊地說。
周璃玥的指尖在螢幕上滑了一下，沒有抬頭。她頓了頓才開口，聲音依然平穩：“那我們就需要根據她的實際路徑重新計算下一個交匯點。通常巡禮路線存在微小的浮動，我們可以在更遠端設定新的攔截位置。但那會多花一些時間。”
周璃昀聽到“多花一些時間”這個說法的時候，沒有立刻回應。她嚼了兩下，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沉默了幾個呼吸，然後發出了一聲拖得很長的、像是要把肺裡所有空氣都擠出去的嘆息。
“多花一些時間——你知道這句話翻譯過來是什麼嗎？”她掰著手指數，“再飛一段路，再找一個破石頭蹲著，再嚼十五天零食，再看著同一片破星空看十五天。”
周璃玥沒有回答這句話。她的指尖在螢幕上繼續滑動，翻過一頁資料，又把上一頁翻回來，似乎在做某種核對。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說了一句：“你帶的零食還剩多少。”
周璃昀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個鼓鼓囊囊的口袋，又摸了摸另一側的口袋，然後從袖子裡又摸出一根暗綠色的條狀包裝，在手裡掂了掂。“還剩……按現在的吃法大概夠三天。省著點吃能撐五天。”
“那就是剛剛好。”周璃玥說，“五天之後視窗期結束，零食吃完，你可以毫無遺憾地離開。”
周璃昀被她這麼一說，把手裡那根還沒拆封的零食重新塞回袖子裡。她坐起來了。雙手撐在身後粗糙的岩石表面上，指腹按著一層細碎的石英顆粒，琥珀金的眼眸盯著周璃玥的方向。她的馬尾辮拖在岩石上，髮尾沾了一些灰白色的巖粉。
“二姐，你見過陽陽姐幾次？”
周璃玥終於把目光從螢幕上抬起來。她想了想，淺褐色的眼眸微微上抬，像是在翻閱一段存放了有些年頭的記憶。
“三次。第一次是還是小的時候，她在皇宮做客，母后把我叫過去行禮。第二次是幾年前某個星域的文明峰會，她作為特邀列席者出席，我在第三排。第三次就是上次跟你說的，幽影星域邊緣，隔著觀景窗看了一眼。”
“就三次？”
“就三次。”周璃玥說，“她不是那種會出現在日常場合的人。”
周璃昀了一聲，低下頭，用手指在岩石表面上劃拉。指尖刮過凹凸不平的礦物顆粒，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真空裡傳不出來，但她自己感受得到那個摩擦的觸感。
“我見過她四次。”周璃昀說，聲音低了一點，“一次是小時候，和你差不多，被母后叫過去磕了個頭。一次是在某個星域邊緣執行任務，她路過，一艘發光的小東西停在我旁邊，視窗開了，她探出頭來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頭，說‘長這麼大了’，然後就走了。另外兩次都是遠距離看見的，她沒看見我。”
她頓了一下，手指停止了劃拉。
“她摸我頭那次，我其實根本沒反應過來。等她的船開走了我才想起來，剛才那個是陽陽姐。我回來跟大姐說，大姐說‘哦，那就是她’，沒了。感覺大家好像都覺得遇到她不是什麼特別的事，就像遇到一個經常出差的長輩一樣。”
周璃玥沒有接話。她把薄屏終端的螢幕按熄了，合上，夾在腋下。她往前飄了一點，落到周璃昀躺的那顆小行星的邊緣，雙腳終於踩上了岩石表面。月白色的裙襬在真空中緩緩垂下來，落在粗糙的石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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