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安說我們教堂的管事婆婆幫我改了這句話的時候，自己先後悔了半拍。因為她看見魏嵐的眉毛動了一下，彷彿是在表達“你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的意思。
她腦子裡立刻炸開一串亂七八糟的念頭：我為什麼要提到領口，我為什麼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件袍子之前不合身，我到底在幹什麼。
她的臉從耳根開始往上燒。那件綠袍子的領口確實合身，管事婆婆量了三次尺寸才下剪子，針腳走得又密又勻，改完之後穿上去呼吸順暢，脖子不用梗著，但她現在感覺領口在往裡收，像是有人正從外面一寸一寸地勒緊。
魏嵐看著她那副快把自己悶死的表情，嘴角動了一下。他大概是想笑，但大概也看出來瑪麗安已經到了“再笑就能當場鑽地縫”的邊緣，於是他只是說了一句：“那就好，省得到時候在船上憋暈過去。”
瑪麗安聽到這句話，那口一直頂著胸腔的氣終於鬆下來了。她發現自己剛才一直沒在正常呼吸，從走出碼頭陰影開始她就一直用半口氣撐著，現在那半口氣吐出來之後她猛地吸了一大口，胸口明顯起伏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朝伊莎貝拉的方向偏過頭，想找一個臺階，哪怕只是一個眼神也好。伊莎貝拉正偏著頭看碼頭另一側的那根纜繩樁，看得極其認真，像是那根樁子上長出了什麼值得研究的苔蘚。她的側臉繃著，嘴角那根線條卻比剛才明顯了一截，而且沒有要壓下去的意思。
瑪麗安看著伊莎貝拉那副“我不在我不在我只是一個路過看樁子的人”的姿態，心裡頓時更窘迫了。
魏嵐也看到了伊莎貝拉那個假裝看風景的樣子，但他只是用目光帶了一下，沒有點破，也沒有接著調侃瑪麗安。他朝碼頭通往鎮子方向的那條石板路掃了一眼。
兩個人正從那邊走過來。
走在前面的那個揹著兩個帆布袋，一手拎著一隻木箱。箱子比她自己的軀幹還寬，邊角用皮條加固過，她拎著的時候身體微微朝另一側偏著用來平衡重量。步幅不大但頻率穩，靴跟落在石板上的聲音一下接一下，像一個人在走她走過很多次的路。她的頭髮被海風吹得貼在顴骨上，髮梢的深紫色在光線裡偏暗，她似乎覺得礙事但沒有多餘的手去撥，於是任由那幾縷碎髮蹭著她的臉。
她後面跟著一個小姑娘，揹著一個灰色的小號揹包，揹包帶子在她胸前交叉壓著外套，帶子的位置明顯偏上，大概是長了個子還沒來得及調。她的步子比前面的人急，腿短，走幾步就要小跑兩步才能跟上，但始終沒有掉出那兩三步的距離。
魏嵐認出她們之前，奧莉維亞先認出來了。她從那堆纜繩旁邊直起身來，夾在腋下的書差點滑出去，她手忙腳亂地夾緊，往前探了半步：“是薇絲珀拉吧？好久不見！那後面這位就是莉莉了？”
魏嵐嗯了一聲。
薇絲珀拉走到碼頭邊緣的時候先把木箱擱下了。她把拎著箱子的那隻手從身前換到身後甩了兩下，手指張開又攥緊，大概是拎了一路有些發僵。她直起身來的時候撥出一口氣，那口氣比正常呼吸深一些，像是終於從負重狀態裡松出來之後肺自動補的一口。她抬頭，視線掃過魏嵐、瑪麗安、奧莉維亞，最後落在伊莎貝拉身上，紫羅蘭色的眼眸微微停了一下。
“奧莉維亞小姐，好久不見。店長，我們沒遲到吧？”
“沒有。”魏嵐搖了搖頭，“你們來的剛剛好。”
莉莉站在薇絲珀拉身後半步，比平時多了一點踮腳的衝動。她看到魏嵐的時候臉上是放鬆的，看到奧莉維亞的時候也還好，但當她的目光轉過去碰到伊莎貝拉的時候，她往後退了那麼一點點——不是真的退了，是重心往後移了半寸，像一隻被突然叫到名字的貓。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薇絲珀拉旁邊，然後聲音比她預想的更輕地喊了出來：“伊、伊莎貝拉閣下……”
伊莎貝拉從纜繩樁旁邊轉過身來。她看著莉莉，目光從上往下落了一下又從下往上抬起來。她的表情跟剛才看樁子的時候不一樣了，嘴角那種似笑非笑的弧度收掉了，換成了另一種更平更溫的東西：“好久不見，莉莉。”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和平時說話一樣平實，但她的視線在莉莉臉上多停了一個呼吸，像是在確認那幾道被海風曬出來的痕跡。
“你跟著薇絲珀拉學魔法學得怎麼樣了？”
莉莉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腳尖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半寸。她本來站著的時候肩膀略微往內收著，這是她習慣了很久的姿態——在人多的地方把身體收小一點，不擋路，不被注意到。但那個問題落下來之後，她的肩膀往外展開了一點。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她看很難注意到，但她確實是展了一下。
“薇絲珀拉姐姐教了我奧術塑形的基本框架。”她說。她說話的速度還是比一般人慢一些，但節奏穩了，每個詞的尾音都收到了頭。“她讓我先練晶體結構的穩定態，再練形狀轉換。”
她說晶體結構的時候下巴抬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確實存在。她說“形狀轉換”的時候抬起來的右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張開。
紫羅蘭色的魔力從她掌心裡滲出來，在晨光裡比從終端催出來的翠綠色更冷一些，光澤偏暗，邊緣泛著一層細密的、像被砂紙打磨過的霧面。魔力往上走了一掌的高度之後開始收攏，壓縮，拉扯。一個粗糙的多面體輪廓先冒出來，稜面不齊，邊角鈍。然後那些稜面開始自己磨自己，一面一面地變平、變銳、對齊，像是有一把看不見的銼刀在同時打磨每一個面。
一朵紫水晶花從她掌心裡長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