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如果你們完全掌握了相應的知識，你們都有可能靠自己逃離夢境世界，不過嘛，反正現在已經聯絡上我們了，就正好幫你們一把。”
議會廳裡安靜了大約三個呼吸。那三個呼吸的時間裡，三個龍族議長各自用不同的方式消化著“超光速通訊”和“資訊決定存在”這兩個概念所承載的重量。
埃德瑞克的手還懸在晶石板上方，指尖因為剛才的激動而保持著微微蜷曲的姿態，但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凝固在原地。伊瑟蘭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緩緩收攏，又鬆開，像是用這個動作在確認自己的意識還和身體保持著正常的連線。
奧爾德雷克是第一個開口的。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依然沉穩，只是尾音裡帶著一絲極細的、像琴絃被撥動後的餘顫：“周璃昀小姐，您剛才說……如果我們掌握了相應的知識，我們也有可能靠自己逃離這個夢境？”
周璃昀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琥珀金的眼眸裡那層亮光微微流轉了一下：“對，理論上是的。”
她把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語氣裡那種隨意放低了一些，換成了一種更像在認真解釋什麼東西的音調：“你們已經摸到了這個世界的邊界，也知道自己活在一個被封裝起來的夢境裡。你們缺的從來不是智慧，你們龍族能靠自己的觀測得出‘這是夢境’的結論，這本身就是極高的文明水準了。但你們被虛假之天困住了——你們缺少實驗條件。”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超光速通訊這種東西，需要極大的空間尺度來做驗證實驗。你們這顆星球就這麼大，天空是假的，星星是貼的，上哪找足夠的距離去測試訊號是否真的超越了光速？你們就算得出了理論，造得出原型機，但沒有驗證環境，所有的設計都只能停留在紙上和推演中。這就是我說的‘缺少實驗條件’。”
埃德瑞克聽到這裡，深紫色的眼眸亮了起來。他張了張嘴，聲音裡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急切：“所以，您帶來的知識是……”
“是給你們補上那最後一塊拼圖的。”周璃昀把手從桌面上抬起來，在身前的虛空中輕輕一握。淡金色的靈光從她指縫間滲出來，匯聚成一團拳頭大小的光球，懸浮在她掌心上方的空中。光球內部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緩慢流動，像一顆被縮小了的星雲，光線在球體內壁來回折射，在深色桌面上投下一片不斷變幻的金色光斑。
她把光球往前輕輕一推，光球像一顆被釋放的肥皂泡一樣飄過桌面，在埃德瑞克面前停下來，懸浮在半空中緩緩旋轉。光球表面的流光映在埃德瑞克深紫色的眼眸裡，把他的瞳孔染成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這裡面是完整的超光速通訊技術原理。”周璃昀把手收回來，重新擱在桌面上，語氣恢復了那種輕快的調子，“從基礎理論到工程實現，從訊號編碼到接收端解調，全套。以你們的工業科技水平，造出簡易的原型機沒有任何問題。你們缺的只是‘知道這樣做能行’的確定性，而這個就是那個確定性。”
埃德瑞克的目光緊緊鎖在那顆光球上，他的嘴唇微微張著，整張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個在雪地裡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一扇亮著燈的門。他沒有伸手去接，而是轉頭看向奧爾德雷克，那雙深紫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神色。
奧爾德雷克看了他一眼。他沒有說話，但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但足夠讓埃德瑞克明白“可以了，去吧”的意思。
埃德瑞克幾乎是瞬間站了起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指尖觸碰到光球表面的那一刻，整顆光球像被激活了一樣微微亮了一瞬，然後無聲地溶入他的掌心之中。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像是確認那團光確實已經滲進了他的身體裡，然後抬起頭來，聲音裡帶著一種努力壓抑但仍溢位來的急促：“我這就去通知技術組！今晚就開始解析！”
他說完轉身就要往外衝，左手已經伸向了門把手，袖口那道焦痕在他動作的幅度中從袖口邊緣露出來又被布料蓋住。但他的手還沒來得及碰到門把，一隻瘦而有力的手從側面伸過來，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奧爾德雷克已經站了起來。他的動作不快，但很準，那隻手按在埃德瑞克肩上的力度不大，但埃德瑞克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往前衝的慣性在那一按之下消解於無形。他回頭看著奧爾德雷克，張了張嘴，像是想問“幹什麼”，但話還沒出口就被奧爾德雷克的目光按了回去。
奧爾德雷克沒有鬆開手，他轉向周璃昀，銀白色的長髮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他的腰背挺得很直，比剛才任何時候都更直，像是要從身體姿態上先表達出接下來的話的分量。
“周璃昀小姐。”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您帶來的這些知識，對我們而言意味著什麼，您應該比我們更清楚。超光速通訊是一個文明邁入星際時代的底層技術，在任何一個正常的宇宙文明發展史中，這種級別的知識都不會被輕易分享。您把這些給了我們，我們卻不知道需要付出什麼來交換。”
他頓了一下，灰藍色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周璃昀，豎瞳在燈下微微收縮又展開：“您知道我們會如何使用這些知識。您也知道一旦我們掌握了這項技術，我們的文明就會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在這樣的情況下，您仍然選擇分享。我想問的是——您不需要我們承諾什麼嗎？”
埃德瑞克按在門把上的手終於鬆開了。他轉過身來，深紫色的眼眸在周璃昀和奧爾德雷克之間來回移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議會廳裡安靜了幾個呼吸。穹頂的水晶片在這段時間裡自動調節了一次亮度，暖黃色光從偏亮調到偏暗再調回，像是一次無聲的深呼吸。
周璃昀坐在椅子上，兩條腿晃了晃，龍角上的光華在暖光裡流轉得比之前慢了一些。她看著奧爾德雷克那張嚴肅的臉，看了大約兩個呼吸，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幅度不大，嘴角往上彎了一下又落回去，像是某種“果然會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早有預料。
“不需要。”她回答得很乾脆，那兩個詞落在議會廳的空氣裡，像兩塊小石子丟進平靜的水面，盪開一圈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我說了，這個只是門票。”
她朝埃德瑞克的方向揚了一下下巴，雖然沒有明確指向，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指的是那顆已經融入他掌心的光球：“我剛才也說了，你們缺的只是實驗條件和確定性。現在這兩樣我都給你們了。如果這樣你們還造不出能用的東西，那給多少知識都沒用。”
她頓了一下，琥珀金的眼眸在暖黃燈光下微微閃了閃：“而且你們龍族早該達到這個科技水平了。被困在虛假之天下面幾千萬年，你們能靠有限的條件把科技水平推到現在的程度，已經足夠證明你們的底子。你們只是缺少一個能跑的賽道而已——我只是把賽道指給你們看了。在這條賽道上能跑多遠，就看你們自己的了。”
奧爾德雷克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她沒有在開玩笑，然後他緩緩鬆開了按在埃德瑞克肩上的手。他退後一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來，灰藍色的眼眸裡那層緊繃的神色終於鬆動了一些。
周璃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行了，知識你們拿到了，我的事情也辦完了。趁著你們消化知識的這段時間，我要親自去幽界看一看。”
她把目光轉向奧爾德雷克，語氣恢復了那種輕快的、帶著一點“好了該談正事了”的調子：“我聽說你們那邊有一個通往幽界的傳送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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