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南宮葉雲緩緩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波瀾,卻帶著洞穿人心的力量,目光緩緩掃過眾臣。“一夜了,諸卿,”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都說說吧。東境之事,該如何應對?”
短暫的沉默後,太傅林維舟輕輕咳嗽一聲,挪步出班。
“陛下,”他躬身行禮,聲音沉穩,
“老臣以為,東夷‘海鬼’之患,非一日之寒。其依仗海勢,行蹤飄忽,我朝大軍若主動出海尋戰,猶如重拳擊水,徒耗國力;
若長期陳重兵於海岸線嚴防死守,則糧草輜重耗費何其巨大?如今國庫雖不算空虛,然西戎虎視眈眈,亦需重兵佈防,兩面作戰,實乃兵家大忌,亦非長久之道啊。”
他頓了頓,眼簾微垂,語氣顯得愈發懇切,彷彿字字句句皆是為國籌謀:
“臣……斗膽進言,或可遣一能言善辯之使,前往東夷,陳說利害。
他們此番寇邊,無非是為了財貨鹽鐵。我朝或可……暫開邊市,許以部分鹽利,甚至……給予些許歲賜,先穩住他們,換取邊境數年安寧。此乃權宜之計,雖略顯委屈,卻可免動刀兵,予我朝喘息之機,待日後國力更盛,水師精良,再圖後計不遲。
此,老成謀國之道也。”
“老成謀國”四個字一齣,殿內幾位年輕些的將領臉上已現出憤懣之色,柱國大將軍蘇烈更是眉頭緊擰,鼻子裡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但礙於朝堂禮儀,強自忍耐著。
南宮葉雲敲擊的手指停了下來,眼神更冷了幾分。“哦?太傅的意思是,讓朕效仿前朝末帝,行那納貢求和之舉?”他的聲音平淡,卻讓林維舟脊背瞬間一僵。
“臣萬萬不敢!”林維舟連忙躬身,語氣惶恐卻依舊沉穩,“此非納貢,乃是……羈縻之策,暫息兵戈,實為顧全大局,體恤將士百姓,以期將來……”
“放屁!”
就在此時,殿外驟然傳來一聲清越卻飽含怒意的斷喝,如同平地驚雷,悍然劈開了金鑾殿內粘稠的壓抑!
“怎麼?太傅是安穩日子過得太久了,連膝蓋都直不起來,骨頭都軟透了嗎?!”
伴隨著這毫不留情的斥罵,一身玄袍的南宮星鑾已大步闖入殿中。
由於連夜趕路,他的髮絲被晨露打溼些許,衣袍下襬也沾著塵土,眉宇間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但這一切都掩蓋不住他此刻周身迸發出的凌厲氣勢。
那雙鳳眸灼亮如寒星,銳利的目光如兩道實質的冰錐,瞬間刺穿大殿,牢牢釘在太傅林維舟的身上,其中的譏誚、憤怒與鄙夷,毫不掩飾。
在他身後,木槿在高達門檻外緊急剎住腳步,規規矩矩地垂首侍立,連大氣都不敢喘。
南宮星鑾的突然闖入和驚世駭俗的言辭,讓整個金鑾殿瞬間“活”了過來。垂首的大臣們駭然抬頭,目光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柱國大將軍蘇烈緊擰的眉頭驟然舒展,眼底爆出一抹激賞的精光,甚至下意識地挺直了那如山嶽般的脊樑。
見到來人,龍椅之上的南宮葉雲的嘴角微微上揚,身子又靠回椅背上,手上的敲擊動作繼續。
他抬眸,看向殿中那個鋒芒畢露的弟弟,深邃的眼眸中並無多少意外,反而掠過一絲瞭然,以及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放鬆。
太傅林維舟被這當眾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得面色陡然陰沉,但他迅速壓下怒意,只是那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緊。他緩緩轉身,面向南宮星鑾,聲音依舊維持著鎮定,卻透出一股冷意:
“逍遙王殿下!此乃莊嚴肅穆的金鑾殿,正在商議軍國大事!陛下面前,你……豈可如此喧譁闖殿,出言無狀,侮辱大臣?!”
“無狀?”南宮星鑾嗤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步履從容,甚至帶著幾分睥睨的意味,徑直走到御階之前,先是對著龍椅上的皇帝草草一拱手,“皇兄。”算是行了禮,隨即再次轉向林維舟,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擲地有聲:
“本王在殿外聽得字字真切!太傅竟主張割我大辰之肉,去餵食東夷那等豺狼!這不是骨頭軟了,膝蓋彎了,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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