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與我們當初有些相似。”南宮澈抿了一口酒,嘴角泛起一絲帶著追憶的苦笑,窗外月色朦朧,彷彿也染上了舊日時光的顏色。
南宮溯聞言,深有同感地長嘆一聲,那嘆息裡裹著太多身為父親和帝王的複雜心緒。
“是啊,當年的我們,何嘗不是如此?”他搖了搖頭,眼神有些飄遠,“如今坐在這個位置上再看,才明白那時有多麼年少氣盛,又有多麼……可笑。每一種策略背後,都連著無數的利益糾葛和難以預料的後果,豈是幾句經典、一番雄辯就能定論的?”
“那後來呢?”南宮澈放下酒杯,身體不自覺地前傾,他被皇兄話語中那份沉重的感慨所觸動,也更想知道,在那象徵著帝國最高學識殿堂的稷下學宮裡,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南宮溯的目光重新聚焦。
學宮內,三位皇子的爭論已趨白熱化,空氣中瀰漫著年輕人特有的、不加掩飾的銳氣與火藥味。
大皇子南宮葉雲,身姿挺拔如松,端坐在席位上,面色沉凝。他引經據典,將“強幹弱枝,中央集權”的必要性闡述得滴水不漏,語氣中自帶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儀,彷彿已然是手握權柄的裁決者。
二皇子南宮清瀘則截然不同,他並未安坐,而是立於席前,身形如出鞘利劍,言辭鋒利,氣勢逼人。
“大哥所言,未免過於保守,只知固守家業,卻不知這天下大勢,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他的聲音清越激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大辰兵鋒之盛,曠古爍今,正當藉此銳氣,主動出擊,開疆拓土!將那些時常擾邊的蠻族連根拔起,將其土地、人口盡數納入版圖,方能一勞永逸,鑄就萬世不移之霸業!唯有讓四夷臣服,八方來朝,方能彰顯我天朝上國之威!”
五皇子南宮宇程最為激動,他幾乎坐不住,時而站起,時而踱步,揮動著手臂,聲音洪亮地宣揚著他“開拓利源,富國強兵”的雄心壯志。
他將兩位兄長的策略分別斥為“墨守成規”與“窮兵黷武”,認為唯有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海洋和未知的領域,大力發展商貿,開拓海疆,才能為大辰王朝找到取之不盡的財富之源,成就超越前代的萬世基業。
三位皇子,如同三顆耀眼的星辰,在學宮的中心激烈碰撞,迸發出照亮整個殿堂的光芒,卻也使得周圍的其他人黯然失色。
老祭酒,那位鬚髮皆白、學問淵博的老人,眉頭早已微微蹙起。他的目光如同古井深潭,緩緩掃過臺下其他的皇子宗室。
然而,映入他眼簾的景象,卻讓他心中暗歎。
除了那三位焦點人物,其餘皇子,有的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卷的邊緣,彷彿眼前的治國大道與他們毫無干係;有的則偷偷從袖中摸出小巧的玉玩或九連環,在桌下自顧自地擺弄,神遊天外;更有甚者,比如靠窗邊的那一位,竟已以書掩面,腦袋一點一點,顯然已去會了周公,輕微的鼾聲甚至隱約可聞。
“成何體統!”老祭酒心中慍怒,卻又帶著一絲無力。這些天潢貴胄,將來或許便有國之棟樑出於其中,如今卻是這般模樣。他深吸一口氣,穩定了一下心緒,終於緩緩站起身來。
他這一起身,原本激烈的爭辯聲如同被利刃切斷,戛然而止。南宮葉雲、南宮清瀘、南宮宇程三人同時收聲,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講席,對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他們內心還是存有幾分敬懼的。
老祭酒並未立刻言語,而是拿起那根陪伴他多年、光滑溫潤的紫竹戒尺,步履沉穩地走下講臺。他的腳步很輕,落在寂靜的殿中卻清晰可聞。他徑直走向那個靠窗熟睡的身影。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老祭酒停在了十六皇子南宮星鑾的書案前。小傢伙睡得正香,嘴角甚至掛著一縷亮晶晶的口水,對即將到來的“風暴”毫無所覺。
老祭酒面無表情,高高舉起了戒尺,然後——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敲擊,並非落在皇子嬌貴的手掌上,而是重重地敲擊在他面前的紫檀木書案上,發出一聲足以震醒夢中人的巨響。
“唔……誰?開飯了?”南宮星鑾猛地一個激靈,從美夢中驚醒,茫然地抬起頭,睡眼惺忪,嘴角的口水都來不及擦。
他首先看到的,便是老祭酒那張黑得如同鍋底般的面孔,那眼神里的失望與嚴厲,瞬間讓他一個激靈,殘餘的睡意飛到了九霄雲外。
“先……先生……”他慌慌張張地用手背抹了把嘴角,慢悠悠地站起身,身體還有些搖晃,顯然是沒完全清醒。
“十六皇子,”老祭酒的聲音平平板板,聽不出喜怒,“你起來回答一下,方才諸位皇子所論,國朝當前之急務,何在?”
“啊?”南宮星鑾張大了嘴巴,一雙大眼睛裡充滿了迷茫和無辜,他下意識地撓了撓後腦勺,那裡幾根不聽話的頭髮翹了起來,更添了幾分憨態,“先生……什麼問題啊?我……我剛才沒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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