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清依言,款步走向那株老梅樹下的席案。腳步踩在清掃過卻仍殘留著些許霜痕的地面上,發出極輕微的窸窣聲。
越是走近,那梅花的冷冽香氣便越發純粹,幾乎要將人浸透。待她站定在那鋪著厚厚錦毯的席案旁,更能看清那株老梅的虯勁枝幹,如鐵畫銀鉤,深深烙印在冬日的天空背景上,而滿樹繁花又如雲似雪,靜靜綻放著驚人的生命力。
“蘇姑娘請坐。”南宮星鑾示意靠近梅樹一側、鋪著最厚實錦墊的繡墩,這位置既避風,視野又最佳,顯然經過特意安排。
蘇晚清斂衽謝過,姿態優雅地坐下。清顏自然落座於她身後側方,低眉順目。落花與吟風悄無聲息地將帶來的另一隻小巧紅泥炭爐安置在案几另一側,爐上置一柄黑鐵壺,開始溫水解器,動作熟練而輕悄。
南宮星鑾在蘇晚清對面落座。木槿無聲上前,將早已備好的幾隻茶盞用滾水燙過,又以軟布拭淨,然後自然地落座在南宮星鑾身側。一切井然有序,既顯王府氣度,又不失山野賞梅的閒適之趣。
落花自隨身提來的竹編提盒中,取出幾樣素雅的點心,並非宮中常見的金玉滿堂樣式,而是些如梅花形制的雲片糕、染著淡淡綠意的艾草糰子、以及幾枚看似樸拙卻透著清香的核桃酥,錯落擺放在靛藍底繪白梅的瓷碟中,與這環境相得益彰。
“前幾日新得一些‘綠雪芽’,雖不及顧渚紫筍名貴,但取其鮮嫩清雅,以這梅林雪水烹之,或有另一番風味。蘇姑娘可願一品?”南宮星鑾接過落花遞上的茶罐,開啟,遞到蘇晚清面前些許距離,一股清鮮的、帶著山野晨露氣息的茶香便幽幽散開。
“殿下雅意,臣女恭敬不如從命。”蘇晚清微微頷首。
此時,鐵壺中的水已發出細微的松濤之聲,正是適宜沖泡綠茶的溫度。吟風執壺,懸壺高衝,熱水注入已置好茶葉的白瓷蓋碗中,嫩綠的茶芽在水中翻滾舒展,猶如碧藻重生,一股更加清新怡人的香氣隨著水汽蒸騰而起。
片刻,南宮星鑾親自執起蓋碗,將茶湯傾入蘇晚清面前的盞中。茶湯色澤清淺,呈淡淡的黃綠色,清澈見底,幾片茶芽豎立懸浮,姿態優美。
蘇晚清雙手捧起茶盞,先觀其色,再輕嗅其香,最後才淺啜一口。一股鮮爽甘醇的滋味在舌尖化開,隱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高山雲霧的冷韻,與口中殘留的梅花冷香交織,別有一番清冽回甘之感。
“雪水煎茶,梅香佐味,這‘綠雪芽’果然不負其名,清新脫俗。”蘇晚清放下茶盞,誠心讚道。
南宮星鑾亦飲了一口,聞言唇角微彎:“能得蘇姑娘一讚,這茶也算不枉了。”他目光轉向四周如海如潮的梅花,“說來也奇,同樣一片梅林,有人見其繁盛,贊其絢爛;有人感其孤寒,憐其清寂;有人慕其風骨,敬其堅韌。不知蘇姑娘眼中,此間之梅,是何等模樣?”
這問題看似閒適,實則再次隱含試探與交流的意味。
蘇晚清隨著他的目光,望向眼前無邊無際的香雪海。風過林梢,花枝輕顫,花瓣簌簌而落,當真如下了一場香雪。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認真感受和思索。清顏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打擾小姐難得的賞景雅興。
“臣女愚見,”蘇晚清緩緩開口,聲音如林間清泉,潺潺流淌,“眼前之梅,非一態可概之。殿下請看——”
她伸出纖指,虛點向不同方向。
“近處這株老梅,虯枝盤錯,滿身滄桑,花開卻極盛,朵朵精神,這是歷盡風霜後的從容綻放,是‘老樹著花無醜枝’的壯美。”
“稍遠那一片白梅,亭亭玉立,花色素潔,連成一片,如雲如霧,那是未經雕琢的天然之姿,是‘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的清逸。”
“再看那幾株硃砂梅,點綴於白粉之間,豔而不俗,如胭脂點雪,那是冰雪世界中一點灼熱的生機,是‘紅梅吐豔傲冰霜’的熾烈。”
她收回手,目光投向更遼遠的、與山巒相接的林海邊際。
“而若將這整片梅林盡收眼底,臣女看到的,便不再是單株的姿態、單色的妍麗,而是一種‘勢’——是生命在酷寒中倔強勃發的‘大勢’。這‘勢’不依賴於峭壁斷橋的孤絕背景襯托,它本身,便是這冬日山河間,最磅礴的宣言。非為取悅何人,只為證明,天地肅殺之時,亦有不可摧折的生機與華美。”
她頓了頓,語氣轉回平和,“故而,王爺問臣女眼中之梅為何模樣,臣女只能說,初見是各具風姿的‘美’,細觀是蘊含風骨的‘格’,而最終感受到的,是這片土地孕育出的、沛然莫之能御的‘生命之勢’。”
一番話,由近及遠,由表及裡,既展現了細緻的觀察力,又昇華出獨特的感悟,更巧妙地將先前對話中提及的“勢”字,融入了對景物的賞析之中,渾然天成。
南宮星鑾聽得極為專注,眸中光華流轉,待她說完,靜默了幾息,方撫掌輕嘆:“妙哉!蘇姑娘此番品評,由形入神,由神入勢,層層遞進,鞭辟入裡。將這片梅林說得透徹了!聽姑娘一言,我方覺,往日只囫圇賞個熱鬧,倒是辜負了這番天地造化了。”他語氣中的讚歎毫不掩飾,甚至帶著一絲遇到知音的欣然。
旁邊的落花、吟風等人,雖低著頭,心中也不禁暗暗吃驚。她們服侍王爺日久,深知王爺雖然不喜古文雅言,但卻眼界極高,尋常才女閨秀的詩詞歌賦,未必能入其眼。這位蘇小姐不言詩,不作賦,僅憑一番對景物的感悟言談,竟能得王爺如此讚譽,實屬罕見。
“王爺過譽。”蘇晚清依舊謙遜,“不過是觸景生情,偶有所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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