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繞過一叢格外茂盛的白梅,眼前豁然開朗。小徑盡頭,地勢緩緩向上延伸,形成一片背靠嶙峋巖壁、面朝廣闊梅林的天然緩坡。
坡上積雪潔白平整,罕有足跡,唯有幾株姿態奇崛的紅梅從巖壁縫隙間頑強探出,在素白底色上潑灑出幾抹驚心動魄的灼豔。緩坡視野極佳,既可俯瞰下方如雲似海的梅林,又可仰望蒼藍冬日天空,寒風掠過,帶著高處特有的清冽與自由氣息。
“此處視野似乎更好。”南宮星鑾停下腳步,側身看向蘇晚清,眼中帶著邀請,也有一絲隨性的笑意,“只是未經打理,野趣十足,姑娘可願在此稍歇?”
蘇晚清目光掠過那片純淨的雪坡和遠處無垠的梅海,點了點頭:“天然去雕飾,此處極好。”
得到應允,南宮星鑾笑了笑,未再多言。他並未召喚侍從,也未試圖清掃積雪,只是很自然地抬手,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質地精良的大氅。
蘇晚清微微訝異,只見他將大氅對摺,然後頗為隨意地鋪展在緩坡一處相對平整、又能避開風口的位置。那月白的顏色落在雪地上,幾乎融為一體,只在邊緣露出精緻考究的刺繡紋路。
“雪地寒氣重,委屈姑娘將就一下。”他直起身,側頭對蘇晚清說道,語氣裡沒有刻意表現的體貼,倒像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照料。
蘇晚清看著那鋪在雪地上的大氅,心頭微動,斂衽輕聲道:“多謝殿下。”
她走過去,姿態優雅地在鋪開的大氅一側坐下,鶴氅下襬與他的大氅邊緣輕輕相觸。雪地鬆軟,大氅隔絕了直接的溼寒,身下傳來織物厚實的觸感,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他身上的清冽氣息,似松針冷雪,又似極淡的檀香。
南宮星鑾也撩起衣襬,在她身旁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兩人之間隔著約莫半臂的距離,既不顯疏遠,又恪守著禮數。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風聲、遠處隱約的梅枝搖曳聲,以及彼此清淺的呼吸。夕陽西斜的角度正好,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雪坡上,幾乎交疊在一起。
寒風拂面,帶來刺骨的冷意,但身下的大氅和手中捧著的暖爐,又隔絕出一小方奇異的溫暖。蘇晚清微微垂眸,看著前方雪地上幾點不知名鳥雀留下的細小爪印,心緒罕見地有些飄忽。
就在這時,身畔的南宮星鑾忽然開口,聲音不高,混在風裡,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蘇姑娘平日待在府中,除了讀書,可還有什麼消遣?”
問題很小,很尋常,甚至有些隨意,與先前談論的朝政大事截然不同。蘇晚清側過臉看向他,他也正看著她,目光平和,帶著純粹的詢問意味,彷彿真的只是想了解她的日常。
她略一沉吟,如實道:“閒時偶爾撫琴,或臨摹字帖。天氣晴好時,也會在自家園中走走。”語氣平淡,聽不出多少熱衷。
“撫琴?臨帖?”南宮星鑾眉梢微揚,似乎有些興趣,“蘇太傅書法名動天下,姑娘家學淵源,想必造詣匪淺。至於琴藝……不知姑娘偏愛何種曲風?”
“不過是略通皮毛,不敢言造詣。”蘇晚清謙道,“琴之一道,隨心而已。有時清寂,便彈《幽蘭》;有時見庭前落雪,或會想起《梅花三弄》的片段。”
“《幽蘭》空谷自芳,《梅花》凌寒獨豔,倒是頗合姑娘心性。”南宮星鑾點了點頭,目光望向遠處雪中紅梅,忽而笑道,“說來慚愧,我於此道甚是粗疏。幼時被母后逼著學琴,總坐不住,氣得授琴的師傅吹鬍子瞪眼。如今想來,倒是辜負了那些好琴譜。”
他語氣輕鬆,帶著點自嘲,毫不介意提及自己並不“風雅”的一面。蘇晚清聽著,唇角不自覺微微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這位王爺,似乎總能打破她的一些預設印象。
話題由此散開,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琴曲書畫,氣氛比方才更加鬆弛自然。寒風似乎也不再那麼凜冽。
靜默了片刻,蘇晚清望著天邊漸漸染上金紅的雲霞,忽然輕聲開口道:“殿下。”
“嗯?”南宮星鑾側目。
“殿下總是稱我‘蘇姑娘’……”她頓了頓,聲音依舊平穩,卻比平日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柔和,“聽著,總覺有些生分。”
此言一齣,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南宮星鑾顯然沒料到她會主動提及稱呼之事,眼中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隨即被更深的專注所取代。他看著她被夕陽勾勒得格外柔和的側臉輪廓,那長長的睫毛上似乎也沾染了金色的光暈。
“那……”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依姑娘之見,當如何稱呼才好?”他頓了頓,似是想起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促狹,語氣卻依舊溫和,“莫非……要像我皇嫂那般,喚你‘清兒’?”
“清兒”二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種有別於長輩呼喚的、略顯親暱的意味,讓蘇晚清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睫羽輕顫,轉回目光,看向他。他也正看著她,眸光深邃,帶著詢問,還有一絲隱約的笑意。
雪坡上的風似乎小了些。遠處巖壁的紅梅在夕照下紅得愈發濃郁,幾乎要灼傷人的眼睛。
蘇晚清靜默了短短一息,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迎上他的視線,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微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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