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區邊緣臨時清理出的空地上,火把噼啪作響,將血腥與鐵鏽味烘托得愈發鮮明。鄒書珩揹著手,低頭審視著地上兩具海鬼的屍體。
屍身已被粗略檢查,除了精良的貼身武器和幾樣奇特的潛行工具,並無明顯標識。俘虜被反綁雙手,卸了下巴,由四名健壯的血吻營士兵死死按住,即便眼神怨毒如欲噬人,也發不出完整音節,只能從喉嚨裡擠出嗬嗬的聲響。
晏天身上帶著夜露與一絲未散盡的殺意,快步來到鄒書珩身側,抱拳行禮:“統領。”
鄒書珩的目光從俘虜身上抬起,望向黑暗深處,那是服部久藏遁走的方向。“機關觸發及時,伏兵反應迅捷,千機營與血吻營配合得當。此戰,你排程有方。”他語氣平穩,聽不出太多喜悅,“只是,為首之人,還是走了。”
“末將失職。”晏天沉聲道,“那三人身手極高,對危險的直覺和決斷速度超乎尋常,屬下安排的後續攔截未能奏效。他們……對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也可能超出我們預估。”
“無妨。若是如此輕易便能擒殺服部久藏,反倒奇怪了。”鄒書珩擺擺手,眼神銳利起來,“擊斃兩人,生擒一人,已算小勝,足以證明此地作為‘誘餌’與‘陷阱’的價值。更重要的是,我們證明了,他們確實在找,也確實會來咬鉤。”
他頓了頓,轉向晏天:“屍首仔細勘驗,所有隨身物品編號封存,尤其是可能帶有他們特徵或特殊用途的物件。俘虜……”他看了一眼那兀自掙扎的倭人,“撬開他的嘴。王爺需要口供,我們需要情報。他是我們現在唯一的活線索。”
“明白。已安排軍中擅長審訊的好手,會同‘蛛網’的人一同辦理,力求儘快得到有用訊息。”晏天應道。
“嗯。”鄒書珩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在夜色中輪廓模糊的假營地,“此地既已暴露,也經歷了‘襲擊’,接下來如何動作,需仔細斟酌。一味維持原狀恐顯得刻意,但若驟然改變,又可能打草驚蛇。”
“統領的意思是……”
“將此地戰況,連同我們的分析與建議,立刻詳呈王爺。”鄒書珩做出了決斷,“伏擊成功,賊酋遁走,俘虜在手。下一步,是繼續以假營地為餌,調整策略引其再犯?還是藉此機會,轉換目標,利用俘虜的口供和賊人新敗惶懼之機,主動出擊,搜尋其海上巢穴或陸上藏身點?此事關乎全域性,需王爺定奪。”
“是。”
晏天領命而去,連夜準備呈送穆涼城的密報。
……
翌日清晨,穆涼城,王府書房。
窗外晨曦微露,薄紗般的霧氣縈繞著庭院內的古樹。南宮宇程早已端坐案前,一夜的思慮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多少倦容,反而讓那雙眼眸在曦光中顯得愈發深邃銳利。
案頭除了日常政務,最顯眼的便是剛剛送抵、還帶著夜露寒氣的一份密件:是龍驤軍鄒書珩的火漆軍報。
他展開鄒書珩的軍報。目光迅速掃過,夜間假營地遇襲、伏擊殺敵二人、生擒一人、賊首服部久藏憑藉高超身手與對地形的熟悉逃脫……戰果與細節歷歷在目。報告末尾,鄒書珩審慎地提出了後續兩種方略,懇請王爺定奪。
南宮宇程指尖無聲地敲擊著紫檀木桌面,陷入沉思。初戰告捷,驗證了誘餌的有效性,也敲掉了對手兩顆鋒利的牙齒,更抓到了一個可能撬開關鍵情報的活口。
鄒書珩的穩健無可指摘。但,僅僅如此嗎?
被動等待下一次咬鉤,固然穩妥,卻可能錯失趁敵新敗、驚魂未定之時的良機。尤其想到斷魂崖下那觸目驚心的私鹽場,想到可能潛藏在穆涼城內、與海鬼勾連的蛀蟲……時間,並不站在等待的一方。
就在他權衡利弊、心中那股主動出擊的念頭愈發強烈之時,書房門被極輕地叩響。親衛統領悄無聲息地進來,手中託著一枚細長的黑色鐵管,管身沒有任何標識,唯有末端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暗紫色印記。“王爺,‘蛛網’最高密級,單向傳訊,來自……暗荀統領。”統領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
“暗荀?”南宮宇程眉峰一挑,眼中瞬間爆發出懾人的光彩。他立刻伸手接過鐵管。暗荀,“蛛網”真正的掌控者,逍遙王南宮星鑾麾下最神秘也最得力的影子之一,身手智計皆為上上之選。東境初現不穩跡象時,陛下與逍遙王便將暗荀派來相助。
然而不久之前,暗荀卻突然斷了所有常規聯絡,彷彿人間蒸發,只留下一句“追查海鬼根基,勿念”的暗語。連“蛛網”內部都只能透過特定安全節點接收其單向資訊,無法確定其具體行蹤。南宮宇程心中雖有猜測,但也難免擔憂。此刻,他終於主動傳訊了!
驗明那獨特的、無法仿造的暗紫印記後,南宮宇程用特製鑰匙旋開鐵管,取出內裡卷得極緊的素白絹布。上面以極為工整卻隱帶鋒稜的字跡寫著:
“王爺鈞鑒:屬下潛蹤匿行,混跡於海客商販及沿岸灰色之輩,歷時三十七日,終有所獲。海鬼頭目服部久藏之海上巢穴,已基本確認。位於穆涼東南外海約六十五至七十里處,一片被漁民與水師舊檔稱為‘沉船灣’的隱秘險地。
此地乃是由數座環抱島礁圍成的天然避風灣,外有‘鬼牙礁’群為屏障,內藏巨大海蝕洞穴,可蔽風浪,隱泊船隻,內裡經營痕跡明顯,戒備森嚴。
近日該處異常船隻往來頻繁,疑與陸上挫敗有關。詳細海圖、水文潮汐觀測記錄、外圍警戒之粗略規律,已存於‘癸丑’密庫,憑王爺印鑑可調閱。屬下判斷,此處即為海鬼於東境之根基所在,亦是其敗退後最可能遁回之巢穴。此地地勢險惡,暗流密佈,強攻不易。時機稍縱,望王爺速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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