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急著讓人起來。
靜默。
山間的風穿過樹林,吹動旗幟和衣袂。
南宮星鑾就這麼在馬上坐了大約四五息的工夫,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劉默跪在地上,紋絲不動,他的膝蓋硌在碎石和黃土上,鐵甲壓著他的肩膀,他沒有任何不適的表現,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他像一塊石頭,從被安放在那裡開始,就沒有再移動過分毫。
這是一個老將的定力。
南宮星鑾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裡的天平微微傾斜了一些。
他翻身下馬。
靴子踩在地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邁步走到劉默面前,靴尖幾乎碰到了劉默的膝蓋。然後他彎下腰,雙手扶住了劉默的手臂,用力向上一抬。
“起來。”他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漣漪。
劉默抬起頭。
他看到了南宮星鑾的眼睛。
那是一雙年輕的眼睛,眼尾沒有皺紋,眼底沒有滄桑,瞳孔是純正的黑色,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可那雙眼睛裡沒有少年人常見的浮躁和輕狂,也沒有皇室子弟慣有的傲慢和疏離。
劉默心中微微一震,他在軍中多年,見過不少皇室子弟——有的驕橫,有的懦弱,有的裝模作樣,有的紙上談兵,要知道靖王剛到南境的時候,也曾被他瞧不起,是在後來的相處之中,南宮琰才將這位老將徹底收復,可眼前這個年輕人,明明不過弱冠之年,眼中卻有千軍萬馬。
那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在他腦海中劃過,轉瞬即逝,卻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記。
劉默站起身來,他的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嗒”聲,那是老傷,陰天的時候會疼,晴天的時候也會隱隱作痛,他已經習慣了,身後的將士們隨著他起身的動作齊齊站起,動作整齊得像是同一個人,甲片碰撞的聲音匯成一道低沉的轟鳴。
南宮星鑾環顧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淡而有力的笑容,那笑容不張揚,不刻意,像是自然而然地就從眼底漫了上來。
“這一路辛苦。”他說,五個字,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劉默看著這個笑容,聽著這五個字,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踏實了。
他重新抱拳,聲音比方才更加洪亮,像是要把胸中所有的氣力都灌注進這幾個字裡:“末將不辛苦!靖王殿下有令,讓末將帶著弟兄們在此等候王爺調遣,從今日起,一萬安南軍將士,願聽逍遙王殿下差遣!”
他身後,兩百將士再次齊聲高呼,聲浪如山呼海嘯,在山谷間久久迴盪。
南宮星鑾站在那裡,衣袂被風吹起,獵獵作響,他的眼中倒映著千軍萬馬,倒映著那面“安南”大旗,倒映著這些黝黑而堅毅的面孔。
他沒有再說什麼大話,沒有慷慨激昂的陳詞,沒有振臂高呼的煽情,只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站著,像一棵生了根的樹。
有時候,一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進山坳安營。”他說。
“是!”
命令像水波一樣擴散開去,從一個人傳到十個人,從十個人傳到一百個人,層層傳遞,層層落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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