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內,燭火燃了大半夜,鎏金蟠龍的燈架上積了厚厚一層燭淚,蜿蜒垂下如凝固的琥珀。
夜風從殿頂攢尖處滲下來,將那幾簇火苗吹得微微傾斜,光影在硃紅巨柱與描金藻井間晃動,整個大殿便像是浸在一層流動的昏黃水底。
南宮葉雲獨坐在御案之後,手肘支在案面上,掌心抵著下頷,目光落在一封攤開的密信上。
他已經盯著這封信看了小半個時辰了。
忽然,殿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踏在金磚地面上,碎而勻,像小石子投入靜水。
懷仁弓著腰從側門退進來,步子快而穩,走到御案側前方三步處停住,輕輕躬身。
陛下,翰林編修沈清秋到了。
南宮葉雲的手指從密信上抬起來,在桌面上無聲地按了一下,他微微點了下頭,目光仍垂在那頁紙上,聲音有些悶,從喉間溢位:讓他進來吧。
懷仁會意,轉身行至殿外,對著沈清秋說道:“沈大人,陛下宣您覲見。
殿外的沈清秋整了整衣襟,跟在懷仁的身後,走進殿中。
沈清秋一襲青衣,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色澤,袍擺下緣繡著一圈淺銀色的捲雲紋,隨著他的步伐微微翻動。
他在距離御案五步之處站定,撩起袍角,雙膝跪地,伏身行禮,額頭幾近觸地,聲音清朗而鄭重:
臣翰林編修沈清秋,奉旨覲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尾音在金鑾殿空曠的穹頂下微微迴盪了一下,旋即被重重帷幔吞沒。
起來吧。南宮葉雲的聲音從御案後面傳來,比方才低了幾分,透著一股不怎麼遮掩的疲色,站近些。
沈清秋依言起身,往前挪了兩步,他抬眼時飛快地掃了一下御案後面的帝王,藉著那一眼便將南宮葉雲眉梢眼角的倦意看在了眼裡。
皇帝平日裡的從容儒雅收得乾乾淨淨,此刻面上一層薄薄的青灰,眉心那道豎紋深得能夾住一片竹籤,下頜繃著,唇線抿成一道平直的線。
沈清秋心頭微微一沉,沒有開口。
清秋,南宮葉雲將那封密信從案面上拿起來,指腹順著紙頁邊緣劃了一下,抬眸看過來,目光清沉,逍遙王此前奉旨前往嶺南追查世家餘孽一事,你可知道?
回陛下,沈清秋微微頷首,臣略有耳聞。此前曾聽聞王爺率龍驤軍一部南下,以追查前朝餘黨為由,入嶺南腹地查訪,詳情卻並未得悉。
南宮葉雲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卻沒能揚起一個笑意,眉宇間那股愁意反而更濃了。他沒有再多解釋什麼,只是偏頭朝身後的懷仁看了一眼,目光示意了一下。
懷仁跟在他身邊二十餘年,一個眼神便足夠領會,他躬身趨前兩步,雙手捧起御案上那封密信,恭恭敬敬地託在掌心裡,幾步走到沈清秋面前,將信紙遞了過去。
沈大人,請過目。
沈清秋看了懷仁一眼,又看了一眼御案後面盯著他的南宮葉雲,心中閃過一瞬的猶疑,但隨即伸手接過了那封信。
青藤紙入手微涼,帶著一點粗糙的澀意,他展開紙頁,低下頭去,目光順著第一行墨字開始往下走。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響,和沈清秋翻動信紙時細微的沙沙聲。
南宮葉雲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握擱在腹前,目光落在沈清秋的面容上,不錯過他一丁點神色的變化。
他看到沈清秋的眉梢先是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整個人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釘在了原地,眼睫低垂,唇色一點一點地褪下去,下頜線慢慢地繃緊,攥著信紙的指節泛出淺淺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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