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星鑾最先注意到了門口的動靜。或者說，從木槿領命去西苑的那一刻起，他的心思便有一半懸在了西苑。所以當那兩道身影真正出現在光影交界之處時，他幾乎是第一個站起來的。
他將椅子往後靠了靠，椅腿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輕而短的摩擦聲，隨即快步繞過桌角，面帶笑容朝著門外走去，步子邁得又快又穩，右肋處那點若有若無的拉扯感也被他壓在了腳下。
“姐，你們來了。”南宮星鑾走到南宮瑾華面前站定，鄭重其事地拱手行了一禮，隨即直起身來，臉上的笑意直達眼底，連眉梢都染上了幾分少年人獨有的輕快與溫軟。
“嗯。”南宮瑾華有些拘謹地點了點頭，手指在袖中微微絞著，面上雖竭力維持著平日的溫婉從容，可那飄忽不定的目光和微微繃緊的肩線，到底洩露了她心底深處那份近鄉情怯般的忐忑與不安。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只是垂下眼簾，輕輕抿了抿唇。
倒是她身旁的南宮頤華，在看到南宮星鑾的一瞬間，整個人像是一朵被春風吹開了的花，猛地從南宮瑾華身後跳了出來，兩隻手攥著裙襬，仰著臉瞪著南宮星鑾，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又亮又氣，鼓著腮幫子，活脫脫一副“你欠了我天大的債”的模樣，脆生生地開口便是一通數落：“鑾兒！你怎麼這麼長時間不去找我玩啊？是不是把我忘了？你明明說好了會常來的，結果一走就是這麼久，我在院子裡天天等你，你連個影子都不見！你、你太壞了！”
她說得又急又快，小臉漲得通紅，說到最後自己倒先委屈上了，鼻尖一酸，眼眶裡便蓄滿了亮晶晶的淚，在燭火映照下像兩汪晃動的泉水。
可偏偏她還強撐著不肯讓那淚掉下來，只是鼓著腮幫子死命瞪著南宮星鑾，一副“你若不給我一個交代我便要你好看”的架勢。
南宮星鑾看著她這副又氣又委屈、又兇又可憐的小模樣，心頭頓時軟成了一片。他走到南宮頤華身前拉住她的手，與南宮頤華平視，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換上了一副認真而誠懇的神情，聲音也放得又輕又緩，像是在哄一隻受了委屈的小貓：“十五姐，我錯了。這段時間我確實是在忙事情，忙得脫不開身，連睡覺的功夫都少。可我心裡一直都惦記著十五姐，真的。如今事情忙得差不多了，以後就可以多陪十五姐玩了，十五姐也可以出來玩了，不用再整天悶在那個小院子裡了。”
“真的嗎？”南宮頤華聽到最後那句話，眼睛猛地一亮，方才那點委屈頓時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隨即一把拉住南宮星鑾的衣袖，攥得緊緊的，彷彿一鬆手那個承諾便會像泡泡一樣碎掉。
“嗯。”南宮星鑾堅定地點了點頭，抬起手來，伸出小指頭在她面前晃了晃，“要不咱們拉鉤？”
南宮頤華看了看他伸出的小指頭，又看了看他臉上那副認真得不能再認真的表情，終於破涕為笑，伸出自己的小指頭勾了上去，用力地晃了晃，嘴裡還煞有介事地念著：“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唸完之後她又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歪著腦袋補了一句，“那你以後要帶我去看花燈，還要帶我去城外放紙鳶，還要帶我去吃糖葫蘆——你答應過的，不許賴！”
“好，都答應你。”南宮星鑾笑著應下。
就在這時，在南宮星鑾身後，又走出來兩道身影。
南宮葉雲不知何時已經離了席，此刻正緩步朝著門口走來，他身後半步處跟著南宮雨萱。
南宮葉雲的目光越過南宮星鑾的肩頭，落在南宮瑾華那張清瘦而蒼白的面孔上，又在南宮頤華那張帶著胎記的小臉上停了一瞬，那雙素來沉穩的帝王之眼中，此刻浮起了一層不加掩飾的愧疚與心疼。
他站在南宮瑾華面前，沉默了兩息，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力壓低的、近乎沙啞的輕：“小十四，多年未見了。”
南宮瑾華看到南宮葉雲的那一刻，整個人微微一僵，隨即眼眶便紅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翻湧上來的酸澀用力壓了回去，隨即端端正正地屈膝行禮，聲音雖極力維持著平穩，卻還是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聞的顫抖：“皇兄。”
身旁的南宮頤華看到姐姐這般動作，也趕忙鬆開南宮星鑾的衣袖，學著姐姐的樣子有模有樣地屈膝行禮，只是那姿勢到底稚嫩，裙襬一歪，差點被自己絆了一下，幸好南宮星鑾眼疾手快地伸手在她肘下虛虛一託，才沒讓她出醜。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今天是家宴，沒有那麼多規矩。”南宮葉雲上前一步，一手一個將姐妹二人拉了起來，目光在南宮瑾華臉上停了停，又低頭看了看南宮頤華，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拍，聲音放得又緩又柔，“頤華都長這麼大了。皇兄這些年……是皇兄對不住你們。”
“皇兄莫要這樣說。”南宮瑾華連忙搖頭，眼眶裡那層水光晃了晃，終究沒有落下來。
南宮雨萱走上前來，站在南宮瑾華面前，靜靜地看著她。她的目光從妹妹那清瘦的面頰掃到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又從那雙眼睛掃到她袖中微微攥緊的手指，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裡有責怪、有心疼、有無奈，最終都化成了一句嗔怒：“你這丫頭，自從搬進西苑之後，連我們這些姐妹都不見，當真是好生狠心！你可知道，那年我去西苑敲了多少次門？你一次都不肯開，連句話也不肯遞出來。我當時氣得在門外站了半個時辰，心裡想著，這個妹妹，我以後再也不理她了。”
南宮瑾華聽著她數落，頭垂得更低了些，愧疚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將她的聲音都泡得發澀：“三姐，我……”
“可後來我還是忍不住又去了。”南宮雨萱忽然話鋒一轉，伸手一把攥住了南宮瑾華的手腕，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力道，“去了一次又一次，數不清多少次。你這狠心的丫頭，一次又一次地把我關在門外，可我每一次都想著——萬一呢？萬一這一次你肯開了呢？”她說到最後，聲音到底沒能繃住，尾音一顫，眼角便有淚珠滾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南宮瑾華被那行淚燙得心口一縮，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伸出手去，想要替南宮雨萱擦淚，手卻抖得厲害，指尖剛碰到三姐的臉頰便又縮了回去，只是不住地搖頭，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成句：“三姐，我不是……我不是故意不見你們的。我只是怕……怕那些人會盯著你們，我……”
“好了好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南宮葉雲看著姐妹二人相對落淚的模樣，心頭也是一陣發緊，連忙開口解圍，聲音溫和而篤定，“如今世家已滅，那些盯著西苑的眼睛也都被拔了個乾淨。往後你們想見誰便見誰，想出宮便出宮，再沒有人能攔著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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