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昭這才轉頭,看向守鍾人。
“你方才為何壓鐘盤?”
守鍾人抬了抬眼,眼珠並不渾,反而亮得出奇,只是太老了,亮意都埋在層層皺紋裡,顯得格外沉。
他聲音很粗,也很啞:“因為鐘不能響。”
寧昭問:“為何不能響?”
守鍾人看了供燈底座一眼,慢慢道:“響了,燈房那頭就會順著更次去接。今夜這一步,不是來探,是來接路。鍾一響,後頭的人便知道路還活著。”
寧昭聽明白了。
守鍾人知道銅片是什麼意思,也知道子時前一刻該碰鐘盤。可他沒有照舊路走,而是把鐘盤往下一壓,震出了木楔,逼得燈房那人提前亂了手腳。
這不是配合。
是反手掀桌。
她繼續問:“你早知道供燈底座裡有圖?”
守鍾人沉默了一下,才道:“只知道有東西,不知道是這半張。舊祠這幾年,供燈底座換過兩次,第三次換的時候,燈房裡多了個生臉,我便知道里頭藏了別的。”
陸沉立刻追問:“什麼生臉?”
守鍾人道:“不常露,臉白,手細,走路很輕,不像燈房裡的人。來一次便不見了。後來再有人提起,都只說是“修座的匠人”。”
寧昭心裡一動。
修座的匠人。
這和程望提過的那個“燈判不露臉,只戴黑布手套,右手食指微彎”的影子,竟慢慢能對上了。
燈判最常碰的,不是鐘盤,也不是長燈,恰恰就是這種燈座、燈芯、燈位、雨槽、夾道這種最細最深、又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
她看向地上那個半死不活的人:“他是不是那次來過的人?”
守鍾人搖了搖頭。
“不是。這人是後來才在燈房裡冒出來的,平日裝啞,搬油、抹灰、收舊燈芯,看著最不顯。可手太穩,眼太快,一看就不是幹粗活長出來的。”
寧昭這才明白,今夜撲進燈房的,不是燈判。
是燈判手下專門來掀底座的手。
而真正的燈判,極有可能還藏在更深的地方,看這一步成不成。
她轉頭對陸沉道:“舊祠今夜不能只拿這一個。燈房裡所有今歲新進的人、換過燈座的人、修過供燈的人,全扣。”
陸沉點頭:“已經讓人去拿名冊了。”
寧昭又問守鍾人:“你今日為何不順著銅片走?”
守鍾人抬起那雙渾濁卻不糊塗的眼,慢慢道:“因為舊路早就不是舊路了。早些年,認鍾認燈,是為了不讓宮裡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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