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頭,目光越過那一排排新翻的泥土,最終落在了一處地勢最為平緩、視野極其開闊的高崗上。
那裡,是許元在開挖前親自拿著堪輿圖,在滿是屍骸的戰場上整整走了半個時辰,才選定的一塊風水寶地。
這裡背靠著連綿的雪山,面朝著東方,那是大唐長安的方向,也是長田縣的方向。
在那片高崗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五千具早已經殘缺不全、有些甚至只能依靠破碎的身份牌勉強辨認的屍體。
那是長田縣的五千老兵。
許元一步步邁上那座高崗,腳下的泥土鬆軟而血腥。
他走到那五千老兵的陣列前,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跟在他身後的張羽、周元、方雲世,以及成千上萬的大唐將士,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在一陣甲冑碰撞的悶響中,黑壓壓地跪倒了一大片。
“老哥哥們。”
許元的聲音在清晨的寒風中顯得格外的沙啞和淒涼,他的目光掃過那一具具焦黑的殘屍。
“我許元對不住你們。把你們從長田縣帶出來,卻沒能把你們完完整整地帶回去。”
“這塊地,地勢高,看得遠。你們就躺在這兒,睡個好覺。”
“你們不會孤單,五千長田的爺們兒都在一起,到了地下,也還是一個建制的營。”
許元緩緩伸出手,抓起一把夾雜著霜雪的黃土,輕輕地撒在了最前面那一具老兵的遺體上。
身後計程車兵們開始默默地填土。沒有哀樂,沒有繁雜的法事,只有泥土覆蓋鐵甲的沉悶聲響。
當五千個墳包在這座高崗上壘起時,方雲世指揮著十幾名身強力壯計程車兵,用粗大的麻繩拖拽著一塊足有數千斤重、表面被打磨得相對平整的巨大青石,艱難地挪到了墳冢的最前方。
幾名隨軍的工匠手裡拿著鏨子和鐵錘,紅著眼睛走到許元面前,躬身請示。
“王爺,碑石運來了,請王爺賜下碑文,小人們這就連夜趕刻出來。”
許元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塊冰冷巨大的青石前。他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粗糙的石面,感受著那種刺骨的冰涼。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周圍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突然,許元猛地收回了手,轉過身,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如同孤狼一般兇狠的光芒。
“不刻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工匠們愣住了,舉著鐵錘的手停在半空,不知所措地看著方雲世。
張羽等人也是滿臉愕然,下意識地想要開口詢問,卻被許元接下來的話死死堵在了喉嚨裡。
“這塊碑,先空著,就在這兒立著。”
許元的目光冷冷地掃向伊犁河谷的對岸,那裡大食人的營盤依舊戒備森嚴。
“我跟穆罕維汗的賬,我跟整個大食的血海深仇,這一仗,還沒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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