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了城西的舊市場。安條克的舊市場不大,擠在兩條窄街之間,賣二手器皿,舊衣服,修補過的皮具,也有幾家專做外鄉人生意的雜貨鋪。許元來這裡不是買東西,是找人。
之前在碼頭上扛貨的時候,一個裝卸工提過,舊市場南頭有家賣舊書的鋪子,掌櫃是個粟特老頭,在安條克住了三十多年,什麼語言都通,給碼頭上的商人當過翻譯,後來年紀大了,不跑了,守著一堆舊書混日子。
鋪子不難找。巷子拐角,一扇半開的木門,門口堆著幾筐發黴的卷軸。
老頭在裡面坐著,禿頂,顴骨高,皮膚幹得像舊羊皮卷,正拿一根銅針縫一冊散了頁的書。
許元進去,先買了一本舊抄本,是本希臘文的什麼東西,他看不懂,也不需要看懂。付了錢之後隨口問了一句:“老先生懂粟特文?”
老頭抬眼看他,沒答話。
許元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櫃檯上。
“幫我認幾個字。”
老頭看了看那塊銀子的成色,放下銅針。
許元把默寫在布條上的那行粟特文攤開。他沒有把整塊麻布拿出來,只是撕了寫字那一截。魚的圖案在另一塊布上,沒帶。
老頭低頭看了一陣,嘴裡唸叨了幾遍。
“你從哪兒抄來的?”
“替朋友跑個腿,他寫給我的地址,我不認識。”
老頭沒追問,手指點著布條上的字母,從左往右划過去。
“月底前。銀魚路北段。老地方交接。”
就一句話。
許元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了兩遍。月底前,現在是月中往後,離月底還有五天。
銀魚路北段,阿勒頗到安條克之間的那一段路。老地方交接,這四個字是給阿術看的,只有阿術和寫信的人知道老地方在哪兒。
他把布條收起來。
“多謝。”
老頭已經拿起銅針繼續縫書了,頭也不抬,伸手把銀子撥到櫃檯邊沿,滑進下面的抽屜裡。
許元出了鋪子,走到巷口停下來。
五天。
銀魚路北段,說長不長,從安條克出發往東南走,到阿勒頗地界大概兩百里出頭。北段,靠安條克這一頭的一段,再縮短一截,大概百里左右的範圍。
老地方,這個他猜不出來。可能是某個驛站,某棵樹底下,某座破橋邊,只有當事人心裡有數。
但他不需要知道具體地點,他只要盯住阿術。月底前五天,阿術一定會出城,走銀魚路,去那個老地方。到時候跟上去就行。
阿術認識他。
碼頭上一起扛過貨的人,臉對臉打過照面。阿術這種人出城赴約,路上一定會看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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