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達沒有說話。他的臉在燈光下發灰。不是白了,是灰了,像那張鋪在桌上的麻紙。
周達在算。乾糧夠吃幾天。水罐裡還剩多少。谷外有沒有人盯著。朝東走能不能到海邊,朝西走能不能翻過山。
每一條路他都在腦子裡跑了一遍。
許元給了他足夠的時間。
過了很久,周達的嗓子裡滾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趙德言。”
兩個字。
許元的眼睛動了一下。
“趙德言在找我。”周達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截,“他派了人在安條克的舊倉盯了七天。我的夥計阿迪勒三天前沒有回來。”
他抬起頭,看著許元。
“你既然知道趙德言,你應該知道他手底下的人是什麼貨色。”
趙德言的人不談判。不收買。不招降。他們只做一件事,把目標從世上抹乾淨,連帶目標碰過的東西,見過的人,一起抹。
“所以你才縮在這裡。”許元說。
周達沒有反駁。他的手又回到了匕首上,但這一次不是要拔刀。他只是握著它,指節攥得發白。
許元把三根金條往前推了一寸。
“你手裡有賬本,有票據,有這條線從頭到尾的記錄。這些東西在別人手裡是廢紙。在你手裡……”他停了一停,“也只是一張短命符。”
周達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你以為賬本能保你多久?趙德言不跟你談條件。你把賬本交出去,他殺你。你不交,他一樣殺你,然後翻你的屍體。對他來說沒有區別。”
許元的聲音沒有威脅的意思,也沒有同情。
“你只有一條路。”
他豎起一根手指頭。
“跟我走。”
周達盯著那根手指,盯了很久。
燈光在他的眼珠子裡跳,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地窖外面傳來風聲,嗚嗚的,穿過磨坊那半截斷牆,像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叫。
周達鬆開了匕首。
他的手伸向桌面,越過三根金條,按在那摞薄冊子上。手指用力,壓了一下,指甲嵌進冊子的封皮裡。
“你要這些東西。”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尖細的,變得又低又慢,“你拿走了這些東西,我就什麼都沒有了。一個什麼都沒有的粟特人,憑什麼相信你會給他一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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