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了暗記給接頭的人,然後跑了。
許元蹲在木料堆裡,火摺子燒到手指都沒覺出疼。他把火甩滅,黑暗裡只剩松脂的氣味,膩得發苦。
腦子開始往更深的地方翻。
涼州。三年前。
鄭虎暴斃。軍帳裡發的喪,仵作驗過,說是瘧疾。許元那時候剛從肅州驛回來,一身的傷還沒收口,聽到訊息趕去看了最後一眼。鄭虎躺在草蓆上,臉發青,瘦了一圈。老鄭跪在邊上,哭得沒聲,兩隻肩膀一抽一抽的。
許元拍了拍老鄭的背。沒說話。
後來老鄭跟著他回了長安。一路上話很少,吃得也少,整個人縮了一號。許元心疼他,什麼活都不讓他沾,養了大半年,老鄭才慢慢恢復過來。
那塊銅片就是老鄭從涼州帶回來的。說是鄭虎的遺物,從鄭虎貼身衣裳裡翻出來的。正面刻“鄭”字,背面的劃痕老鄭說他也看不懂,可能是鄭虎隨手刻著玩的。
許元信了。
他信了三年。
銅片背面的密文。涼州來的邊防信報。百騎司截鴿子。韋昂扣軍機檔案。
這些事拆開看,每一樁都指向韋昂。但拼到一塊兒,底下還藏著一條線。
高昌案。
當年太子在高昌的接應人,案卷上寫的是“鄭姓武官,涼州駐軍”。許元查過,涼州駐軍裡姓鄭的有十一個。他把名單翻了三遍,沒一個對得上。
因為他從頭到尾沒想過往鄭虎身上對。
鄭虎是他的人。老鄭是他的兄弟。
但椽子上那三道豎杠一個彎鉤,是突厥斥候的暗記。
許元的指甲嵌進松木縫裡,掰下來一條木刺。
安西軍上下幾千號人,會突厥暗記的那一撥都在高昌審訊營裡蹲過。鄭虎沒蹲過。他不在那一撥裡。
那他是跟誰學的。
肅州驛那晚,趙懷安拿刀架在許元脖子上,是老鄭從房樑上跳下來一腳踹翻的。那一腳救了許元的命。
許元的手伸進木料堆底層,摸了一圈。指尖碰到一個硬物。扯出來,是一截竹管,塞了蠟。掰開蠟頭,裡面卷著一張薄紙。
火摺子重新吹亮。
紙上的字是老鄭的。他那筆爛字許元認得,橫不平豎不直,跟狗爬的沒差。
“許哥。你看到這封信我已經走了。”
“瞞了你三年。哥哥不是病死的。曹正則查到了他的底,用他的命換了一張牌,捏在手裡沒交出去。椽子上的記號你看到了,別的不用我說。”
“我回涼州不是替你辦事。馬鞍夾層裡縫著一張圖,比侯君集的信要緊一萬倍。我毀了它,算還哥哥一條命。”
“銅片是假的。真的三年前讓曹正則銷了。你手上那塊是我仿的,密文是編的,引你去涼州替我趟路。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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