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葉城,大靖最西端的軍鎮。半年前聖教軍在那兒冒出一支精銳,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攻佔了三座烽燧。帶隊的人自稱天命統帥,面目不詳,來路不明。安西都護府派了兩撥斥候去摸底,頭一撥沒回來,後一撥回來三個,帶回的訊息零碎得拼不成完整畫面。
李世民要完整的圖。這話說得客氣。翻譯過來就是,把碎葉那個天命統帥的底褲扒乾淨。
許元將絹帛湊到燈火上。絹帛遇火捲縮,燒成一小團灰。他用指腹碾碎,抹進硯臺底部凹槽裡。
屋子裡又安靜了。
靠回椅背。閉眼。
李世民用他,跟用一把刀沒什麼分別。
刀不必知道為何要殺人。對準了,劈下去,完事。
可刀劈完人之後呢?
擦乾淨收回鞘中,還是嫌鈍了扔進廢鐵堆?
這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圈。他沒有掐滅它,任它自己涼透。
許元睜眼。眼下最要緊的事只有一樁。碎葉。
拉開桌案左側第二個抽屜,翻出一張羊皮地圖。圖上標滿各色墨點,紅的是己方兵力,黑的是聖教軍已知據點,藍的是尚未確認的可疑蹤跡。碎葉城周邊,藍點密密匝匝連成一片。
這條線他其實早就想查。盧湛供述裡提到過一嘴,聖教軍在安西的軍械,有一批從碎葉方向運進來。但盧湛只是個送信的,上游的事他接觸不到。
得換個法子往裡掏。
許元鋪開空白信箋,提筆寫了三行字。收進信封,蠟封,按上私印。
起身推門出去。
走廊盡頭,韓七蹲在牆根啃一塊冷饢。聽見腳步聲抬頭,嘴裡那口還沒嚥下便站了起來。
“碎葉。你安排過去的暗哨還在不在?”
韓七抹了把嘴。“在。城南水磨坊的雜工,混進去兩個月了。上月遞過一回訊息,說碎葉城來了一批陌生面孔,口音是中原人。”
“中原人?”許元腳步頓住。
“對。暗哨原話,官話說得比本地駐軍還溜。”
許元沉默片刻。
“讓他查那批人的頭領。相貌,年紀,身上有沒有舊傷刀疤。越細越好。”
信封遞過去。
“另外,這封送碎葉守將齊朗。讓他配合行事,不準打草驚蛇。我要活口。”
韓七接了揣進懷裡,遲疑一瞬:“碎葉離此處騎快馬七天,來回半個月。等得及?”
“等得及。”許元望向西邊天際。鉛雲翻滾,一場大雪正在醞釀。“雪封路之前,訊息能到。”
韓七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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