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記得,咱倆誰跟誰。”
服務員上菜的瓷盤碰撞聲清脆刺耳。荊荊用勺子攪動著碗裡的湯,熱氣模糊了她眼下的青黑:“小飛,我媽她……”話沒說完,聲音突然卡在喉嚨裡。
她低頭從帆布包裡摸出疊得整整齊齊的診斷報告,紙張邊緣被捏得發皺,“醫生說腦部有個陰影,位置在腦幹附近,這邊不敢做手術。”
我接過報告的手突然發沉,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裡,“疑似腫瘤”四個字像枚生鏽的釘子。記憶裡南征阿姨總是笑盈盈地給我們塞糖,跳舞時腰間的銀鈴清脆悅耳,怎麼也無法和診斷書聯絡起來。
“胡楊阿姨是神經外科專家,”我強迫自己穩住聲音,“她現在就在北京,我這就聯絡她。”
荊荊猛地抬頭,眼眶瞬間通紅:“真的可以嗎?我知道這樣很麻煩,可我實在……”她哽咽著用手背擦眼睛,卻蹭花了睫毛膏,在眼下暈開深色的痕。
我想起小時候她摔破膝蓋,也是這樣倔強地不肯哭,此刻卻在我面前露出了脆弱的裂痕。
窗外的蟬鳴聲不知何時弱了下去,餐廳裡的鋼琴背景音樂流淌著,卻蓋不住她壓抑的抽噎。我伸手按住她顫抖的手背,金屬腕錶的涼意傳遞過去:“阿姨一定會沒事的,我們一起想辦法。”
這話既是安慰她,也是在說服自己——那個從小看著我們長大的阿姨,絕不能被病魔輕易打倒。
手機螢幕亮起胡楊阿姨的回覆時,餐廳的冷氣似乎突然變得刺骨。“儘快帶江南征來北京,我安排加急檢查。”短短一行字,在對話方塊裡泛著冷光。
我抬頭看向荊荊,她正用紙巾反覆擦拭湯碗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胡楊阿姨說,北京的裝置更先進。”我把手機轉向她,聲音不自覺放輕,“她親自安排會診,讓我們儘快帶人過去。”
荊荊的睫毛劇烈顫動,像是承受不住突然降臨的希望,好半天才啞著嗓子開口:“可是……我媽還不知道。”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狀的紅痕:“上週影片時,她還在給我看家裡的梔子花,說等開花了要曬乾給我泡茶……”話音戛然而止,她猛地捂住嘴,肩膀劇烈起伏。隔壁桌傳來餐具碰撞的輕響,卻蓋不住她壓抑的啜泣。
我繞過餐桌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拍著她的背。記憶裡那個扎著馬尾辮、翻牆時把白裙子刮破還笑得燦爛的姑娘,此刻卻像片搖搖欲墜的枯葉。
“要不……先和高叔商量?”我試探著開口,“他一定能……”
“不行!”荊荊突然抬頭,眼睛裡佈滿血絲,“我爸血壓高身體也不是很好,顧叔之前生病他急得整夜睡不著……”她抹了把臉,從包裡翻出化妝鏡補妝,手抖得幾乎拿不穩粉餅,“我得找個合適的時機,不能讓他們擔心。”
餐廳裡流淌著舒緩的鋼琴曲,卻衝不散凝滯在我們之間的沉重。荊荊盯著面前幾乎沒動的飯菜,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湯碗邊緣,在瓷面上留下潮溼的指印。
她抬起頭時,眼睛裡還蒙著層水光,聲音帶著幾分沙啞:“我到底該怎麼開口......要是我媽知道自己生病了,該多害怕......”
我望著她緊蹙的眉頭,忽然想起小時候我們闖了禍,她也是這副倔強又無助的模樣。空調的冷氣拂過頸側,我斟酌著字句開口:“我想到個辦法。”
她猛地抬頭,眼神里燃起一絲希望:“什麼辦法?”
“讓老顧去說。”我頓了頓,看著她眼中泛起疑惑,繼續解釋道,“江阿姨和老顧關係畢竟不一般。你也知道,他們年輕的時候並肩作戰,有過命的交情,後來......”我沒把話說盡,但荊荊顯然明白了我的意思,輕輕咬住嘴唇。
“老顧說話,江阿姨一定能聽進去。”我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不自覺放得更柔,“當年在戰場上,他們把生死都交給過彼此。這份情誼,這麼多年都沒變。而且高叔現在還不知情,老顧和他的關係自然不用多說,由老顧去說,既能把事情講清楚,也能第一時間安慰高叔。你不用擔心他們承受不住,他們都是經歷過風浪的人。”
荊荊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淚珠終於落下來,在餐桌上砸出小小的水痕。她伸手抹了把臉,破涕為笑:“也就你敢讓顧司令去當說客。不過......好像真的行得通。”她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我的手,“那就拜託顧叔了。”
我輕輕回握住荊荊冰涼的手,感受到她指尖微微的顫抖。掏出手機時,螢幕的冷光映在我們臉上,我點開老顧的對話方塊,又放下。有些事,電話裡說不清,也顯得太草率。
“我現在就回家找老顧。”我看著荊荊驚訝的眼神,繼續說道,“這事不能拖,而且面對面說,他也能更清楚瞭解情況。你先回家,把阿姨的檢查報告和病歷都準備好,我讓老顧明天就去見高叔和江阿姨。”
荊荊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眶再次泛紅:“小飛,謝謝你......也替我謝謝顧叔。”
離開餐廳時,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城市的霓虹閃爍,卻驅不散心底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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