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聽了,又要鞠躬,被老顧一把攔住了。他把手裡的水果籃往老顧懷裡塞,執意要給:“大叔,這水果您一定收下,不值什麼錢,就是我的一點心意,您要是不收,我這心裡都不踏實。”
老顧推辭了兩下,見他實在堅持,就把水果籃遞給了旁邊的小王,轉頭對男人說:“東西我讓他拿著,你趕緊去看看你媽吧,她還在裡面等著呢,多陪她說說話。”
男人連連點頭,又說了好幾聲“謝謝”,才跟著警察往急診室裡走,走兩步還回頭朝老顧揮了揮手。
看著他的背影,我忍不住跟老顧說:“您這‘見義勇為’還收穫了‘謝禮’,挺值啊。”
老顧瞪了我一眼,卻沒真生氣,只是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什麼值不值的,誰看見這事能不管?行了,人也來了,咱們也該回去了,別讓你媽在家惦記。”說著,他就朝門口走,腳步比剛才坐的時候還輕快了些,顯然是幫了人,心裡也舒坦。
老顧剛邁開兩步,小王就拎著水果籃快步追上來,聲音裡帶著點不放心:“首長,您還是讓醫生給看看吧!剛才拉那小夥子的時候,您被他帶得往旁邊踉蹌了一下,我怕您腰沒注意……”
“腰?”我一聽立馬慌了,伸手就去扶老顧的胳膊,眼睛盯著他的腰腹處來回掃,“您怎麼不早說?是不是現在疼得不敢動?不行,咱得回急診室拍個片!”
老顧被我拽著胳膊,哭笑不得地把我手撥開,還故意挺了挺腰,在原地走了兩步給我們看:“我哪兒有那麼脆弱?不就是踉蹌一下嗎?再說了,我雖說是不年輕了,但好歹是當了一輩子兵的人,這點活動量算什麼?當年在邊境拉著戰友爬陡坡,比這費勁十倍都沒事。”
我看著他故意板起的臉,忍不住笑了:“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您也得服老不是?畢竟快六十歲的人了,腰可比不得年輕時候。”
這話顯然戳中了他的“不服氣”,老顧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我,語氣還帶著點認真:“你這小子,懂什麼?聯合國現在對老年人的定義你知道嗎?65歲以上才算!我這才剛到60,怎麼就老了?”
我見他較起真來,趕緊順著他的話說:“是是是,我不懂,是我錯了。您不老,您年輕,比我還精神,以後我們不叫您爸了,叫您‘顧大哥’行了吧?”
老顧被我逗得嘴角一揚,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帶著點笑罵:“沒大沒小的!趕緊走,再磨蹭下去,你媽該打電話催了。”說著,他就率先往醫院門口走,腳步比剛才還輕快了些。
不過我眼尖,看見他走的時候,下意識用手在腰後輕輕按了一下,又很快放了下來,看來還是有點疼,只是不肯說罷了。
我跟在他身後,悄悄給小王遞了個眼神,讓他回去後多留意老顧的腰。
陽光透過醫院門口的梧桐樹灑下來,落在老顧筆挺的背影上,明明是六十歲的人了,卻還像個不服輸的年輕兵,讓人又氣又心疼。
開車回去的路上,陽光透過車窗斜斜灑在老顧身上,把他鬢角染得有點暖。
他靠在副駕上,沒像平時那樣閉目養神,反倒側著頭跟我聊剛才的事,手指還輕輕比劃著:“那小夥子當時紅著眼,伸手就要推那個老太太,我一看不對勁,上前攥住他手腕,你猜怎麼著?他勁兒不小,但我當年在部隊練的擒拿可不是白學的,稍微一卸力,他就沒脾氣了。”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得很,嘴角揚著點藏不住的得意,連說話的語速都比平時快了些,那股子鮮活勁兒,我好像真的很久沒見了。
之前他在家養病,大多時候是靠在沙發上看檔案,偶爾陪孩子們玩,也總透著點刻意的“慢”,不像現在這樣,提起“管閒事”,整個人都像被點亮了。
我握著方向盤,餘光瞥見他這模樣,心裡忽然軟下來。
前幾天還跟我媽在陽臺嘀咕,說怎麼勸他去療養院,那裡有醫生盯著,能少操心。
可現在看著他眼裡的光,倒覺得那所謂的“安穩”,或許根本不是他想要的。就像把習慣了在草原上跑的馬,圈進舒服的馬廄,它看著安逸,卻少了本該有的精氣神。
正想著,突然想起高叔去年來家裡時說的話。
高叔是老顧的老戰友,喝了兩杯酒就拍著我肩膀嘆:“你爸啊,這輩子就活個‘責任’二字。當年在邊境,他帶著兵頂著酷暑巡線,熱得中暑都不回頭;現在退到後方,心裡也裝著營區裡的兵、轄區裡的老百姓。你別總想著把他護得嚴嚴實實,他這人,只有在為別人扛事的時候,才最有勁兒。”
那時候我沒太懂,總覺得“責任”哪有身體重要。可今天看著老顧聊起“見義勇為”時熠熠生輝的樣子,突然就明白了。
我們以為的“保護”,其實是悄悄把他和最讓他鮮活的東西隔開了。
他不是需要被圈養的老人,他是顧一野,是那個在戰場上能扛著戰友衝鋒、在生活裡能為陌生人伸手的軍人,只有在觸碰這些“責任”的時候,他才是真正的自己。
“對了,”老顧突然打斷我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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